雨夜的雨不要钱拼命向地面砸。
萧无敌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电动车，在老城区的山路十八弯巷子里无头苍蝇横冲直撞。头盔早被雨水糊成了毛茸茸的狗熊屁股，晃得直眼晕。
手机在雨衣内侧震得跟触高压电，打开屏幕亮着刺目的红——距离超时只剩一分四十秒。这单地址是慈安医院旧住院部，导航在这儿绕了三圈，愣是没找着正门。
“操蛋！”萧无敌猛拧车把，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泥点子直接糊了后裤腿。余光扫过巷尾墙根时，他猛地停住了车。
那儿缩着个女的。
白裙子湿透了，像层薄纸贴在身上，肚子挺得老高，看着就快生了。她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如同被主人赶出家门的小猫。
萧无敌骂了句晦气，转身想要离开。超时扣款注定跑不掉了，然而见死不救这事儿，他干不出来。
“喂，你没事吧？”他走了回去，雨点子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砸在那女的背上，啪嗒啪嗒响得让人心烦。
女人慢慢抬头，脸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嘴唇紫黑，俩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萧无敌。“救……救孩子……”她突然伸手抓住萧无敌的裤脚，指尖凉得像冰锥，“找张主任……”“这里医院的，张主任…”
话音刚落，她身子猛地一抽，顺着墙滑了下去。白裙子下摆浸在水里，瞬间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萧无敌头皮一炸。他妈的，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弯腰抱起那女的，死沉死沉的。
来回又绕了三圈之后，终于看到了被植物枝条荆棘几乎掩盖住的，门。
踹开那扇锈得快散架的铁门，楼道里一股子消毒水混着霉味，灯光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晕。萧无敌一脚踹开“妇产科值班室”的门，里头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此刻正背对着他洗手。
“医生！快！她要生了！”萧无敌嗓子都喊叉劈了。
那男的转过身，四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笑，可那笑看着就不对劲，像贴上去的面具。“别急，我就是张主任。”他瞅了眼萧无敌怀里的女人，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产房早已经准备好了，来搭把手。”
萧无敌懵了：“我？我不是家属……”
此刻萧无敌内心里极速翻涌。这是整的哪一出？他竟然说“早已经准备好”，难不成他有能提前预知一切的能力？！……虽然他经验丰富技术出众诚然不假，但是要说哪个医生能提前预知病人的到来准备好接下来的手术安排，也过于天方夜谭匪夷所思了吧？
“没人手。”张主任伸手推了他一把，止住了萧无敌的万千思绪，劲儿着实不小，“产妇情况危险，别废话。”
产房里冷飕飕的，就一张破产床，铁架子锈得掉渣。萧无敌费力地把女人放上去，刚想溜，张主任“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张主任，我真得走了，我还有外卖……”
“急个屁。”张主任慢悠悠卷着袖子，语气轻飘得像在播报天气，“快得很。”
萧无敌的目光突然钉在了对方胳膊上。
白大褂袖子卷上去，露出的皮肤像化了的蜡似的往下掉，露出里头银灰色的玩意儿，亮得晃眼，线条溜光水滑，跟电影里的机甲胳膊一模一样。
“你……你这是啥？”萧无敌舌头打了结，腿肚子开始直转筋。
张主任笑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月牙，看着更瘆人了。“怕了？后面还有更刺激的。”
他右手五指“咔”地裂开，指甲突然弹出老长，尖得跟手术刀似的，闪着寒光。产床上的女人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肚子里那玩意儿有了强烈感应，一鼓一鼓的，像是要自己破出来。
“别折腾了，轮回门开了，谁也拦不住。”张主任按住女人的肩膀，那只金属胳膊“嗖”地一下，直刺她的肚子！
“操你妈！”萧无敌吼着要冲过去，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挪不动分毫。
爪子戳进皮肉的声音闷得让人想吐。张主任手腕一翻，猛地往外一拽——
带血的脐带被扯断，一个东西被抓了出来。巴掌大小，长着三对膜翼，跟蝙蝠似的，皮肤是灰扑扑的半透明色。它睁着俩纯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萧无敌。
那眼神……跟萧无敌每次从噩梦里惊醒，照镜子时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
萧无敌扶着墙，胃里翻江倒海，酸水都吐出来了，眼睛却像被黏住了似的，挪不开那怪物。
“吓着了？”张主任用带血的金属手指戳了戳怪物的脑袋，那玩意儿叫了一声，像婴儿哭，却带着金属摩擦的刺啦声。他转过头，笑容里透着说不出的邪乎：“看，这就是你。”
“前世的你。”
萧无敌瞳孔猛地一缩，耳朵里钻进那女人气若游丝的声音：“他骗你……轮回石……在你身上……”
张主任突然咧嘴，露出两排尖牙，金属胳膊上的血珠滴在地上，嗒嗒作响。他那尖利的爪子缓缓抬起，指着萧无敌的心脏，慢悠悠地说：“现在，该还回来了。”
“啪！”
产房的灯突然灭了。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那怪物突然发出一声尖叫，跟指甲刮玻璃似的，刺得萧无敌耳膜生疼。他的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往一处涌——肚子上那块从小就有的胎记，突然烫得像块烙铁，钻心的疼。
原来那不是胎记。
原来这姓张的，可能没说瞎话。
外面的雨还在下，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咚、咚、咚，不紧不慢，正朝着这扇锁死的产房门靠近。
萧无敌摸索着往墙角缩，手突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根拖把杆。他一把攥住，手心全是汗。
他妈的，自己就是个送外卖的，昨天还在跟站长吵着要涨配送费，今天怎么就摊上这种破事？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咔哒。”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怪物又尖叫起来，这次的声音更近了，好像就在他脸前头。
张主任在黑暗里笑，声音黏糊糊的，像痰卡在喉咙里：“别躲了，轮回石认主，你跑不掉的。”
萧无敌攥紧拖把杆，猛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砸过去！
“咚！”
结结实实砸中了什么硬东西，震得他胳膊发麻。
“找死！”张主任一声怒吼，萧无敌感觉一阵凉风刮过来，是那尖利的爪子！
他往旁边一滚，躲开了。胳膊肘撞在床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黑暗中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跟砂纸磨木头似的，又糙又哑：“老张，别弄死了，石头坏了就麻烦了。”
张主任应了一声，动作似乎慢了点。
产床上的女人突然又哼了一声，声音微弱却带着股狠劲：“床底下……有通道……”
萧无敌一愣，摸索着往床底钻。手果然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一掀，下面是个黑窟窿，一股子土腥味涌了上来。
“他要跑！”张主任喊道。
萧无敌想都没想，直接跳了下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秒，“噗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
上面传来那个沙哑声音的命令：“追！”
萧无敌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前跑。通道里黑黢黢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追赶声。
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一点微光。
他拼了命冲过去，发现是个下水道口，盖着铁篦子。
拉开铁篦子钻出去，正好落在一条后巷里。雨还在下，巷口停着辆没锁的共享单车。
萧无敌骑上就跑，身后传来张主任的嘶吼：“萧无敌！你跑不掉的！轮回石是你的命，也是你的催命符！”
风声在耳边呼啸，萧无敌蹬得飞快，雨水混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萧无敌……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还有那怪物，那所谓的前世……
他下意识摸了摸肚子上那块胎记，烫得更厉害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手机在雨衣里震动，是站长的电话。
萧无敌没接，骑着单车拐进另一条巷子，眼角瞥见路边的路牌——青藤巷。
那个女人悄悄塞给自己纸条上面写的地方。
他咬了咬牙，骑着车冲了进去。
青藤巷里没灯，两边是矮趴趴的老平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巷子尽头有间小屋亮着灯，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修鞋配钥匙”。
萧无敌停下车，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屋里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我……我找老陈。”萧无敌的声音还在发颤。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来，头发花白，眼睛浑浊，手里还攥着个改锥。“你是谁？”
“一个女的……在慈安医院，让我来找你。”
老头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把门拉开：“进来。”
萧无敌走进屋，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墙上挂满了各种钥匙坯子。老头反手锁了门，转身盯着他，语气凝重：“张显忠是不是找你了？”
张显忠……应该就是那个张主任。
萧无敌点了点头，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老头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我给你说个事儿。”
萧无敌刚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急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头脸色一变：“他们追来了！”他猛地拉开桌子底下的一个暗格，“进去！从地道走，去城西的废弃水泥厂，找一个叫老鬼的人！”
“那你……”
“别废话！”老头把他往暗格里推，力道大得惊人，“记住，千万别让他们取走轮回石，不然不光你死，这世道都得乱！”
萧无敌钻进暗格，老头盖上盖子的瞬间，外面的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了。
张主任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疯狂的嘶吼：“老陈！把人交出来！”
紧接着是老头的吼声，还有打斗的声音，玻璃破碎的脆响，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暗格里一片漆黑，萧无敌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他从没想过，送个外卖能送出人命。
也从没想过，自己肚子上这块破胎记，真能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他下意识又摸了摸那块滚烫的皮肤，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怪物的眼睛。
前世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地道里有风，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不知道通向哪里。
萧无敌深吸一口气，摸索着往前爬。
不管前面是什么，现在都只能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