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敌在地道里爬得像条狗。
更为确切点说,是老鼠。起码而言,狗是人们的宠物伙伴,绝对不会像老鼠一般躲在阴暗角落不能见光,一旦露头见光,就会人人喊打。
此刻如果不爬快点早些找到出口逃出去,很可能会被未知的怪物堵在这阴冷潮湿见不得光的下水道里。那样自己可就真成了下水道里的老鼠了。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哼唧。手里摸索着往前探,摸到的全是黏糊糊的土,偶尔还带点硬邦邦的东西,不知道是碎砖头还是别的什么。
身后的打斗声早就没了。
老陈是死是活,他不敢想。
只知道自己要是停下,下一个没命的就必定是自己。
肚子上的胎记烫得邪乎,像揣了个烧红的煤球,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他拿手摁着,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跳,跟心脏似的,一下一下撞得他全身上下五脏六腑都发颤。
“操……”他低骂一声,往前挪了挪,头“咚”撞上块木板。
抬眼一看,前面亮着点微光。
他伸手推了推,木板纹丝不动。再使劲,“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雨腥气,还有……油条味?
哪来的油条味?!
萧无敌愣住,使劲嗅了嗅。没错,就是刚炸出来的油条,混着点豆浆的甜香。
这地道出口怎么跟早点摊似的?
但此时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扒开木板,一脑袋钻了出去。
脑袋刚探出来,就听见个大嗓门在喊叫:“刚炸的糖糕要不要?热乎的!”
萧无敌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个胖大妈,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正站在个三轮车摊后面瞅他。旁边摆着炸油条的大铁锅,锅里的油花子滋滋响。
周围是早点摊扎堆的巷口,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路边啃包子,骑自行车的大爷摁着车铃过。
跟刚才那地狱似的医院比,这儿正常得不像话。
萧无敌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此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天空湛蓝。
“你这小伙子,从哪儿冒出来的?”胖大妈举着个长筷子,指了指他身后,“那是我家放杂物的小棚子,你钻那里面干啥?”
萧无敌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堆着破烂的棚子底下钻出来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此刻雨衣上全是泥,裤腿还在滴水,刚才在地道里蹭的土掉了一地。
“刚……刚摔沟里了。”他扯了个谎,浑身疼得直抽抽,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差点跪下去。
“啧啧,年轻人走路看着点啊。”大妈递过来张纸巾,“前面有公交站,坐公交回去吧。”
萧无敌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刚想说谢谢,眼睛突然瞥到大妈三轮车旁边的墙根。
那儿蹲着个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正小口抿着豆浆。
老头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露出了满嘴满口,靓丽精致的,……大黄牙。
萧无敌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
那老头的脸,跟刚才在修鞋铺里把他推进暗格的老陈,长得一模一样!
可刚才明明听见老陈跟张显忠他们打起来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小伙子,脸色咋这么白?”胖大妈瞅着他,“是不是摔着哪儿了?”
萧无敌没理她,死死盯着那老头。
老头冲他招了招手,又指了指自己碗里的豆浆,好像在叫他过去喝。
幻觉?
萧无敌使劲眨了眨眼,再看过去,墙根那儿空空荡荡的,哪有什么老头?
刚才那位置,只有个被风吹倒的空酒瓶,在地上滚了咕噜咕噜两圈翻滚了。
“妈的……”他低声骂了句,后背全是冷汗。至于到底是吓的,还是刚才在雨里淋的,他自己都分不清。
得赶紧走。
他扶着墙站直身体起来,刚要挪步,肚子上的胎记突然又烫起来,比刚才更厉害,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往肉里扎。
他疼得弯下腰,听见自己手机在雨衣里响,不是电话,是短信提示音。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沾着泥,他抹了两把,看清了发信人——未知号码。
短信内容就一行字:
“别信老陈,他要的也是轮回石。”
萧无敌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这又是谁?
今天不是愚人节啊,拜托你们了不要搞我啊!
可是……情况好像有些不对。
知道轮回石,还知道老陈?
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是外卖员啊,光速送达平台送的一名普通外卖员而已啊,又不是专破诡异悬案的探长,什么事情都冲着我来干嘛,我究竟招谁惹谁了呢,就算要整蛊也别来找我一个底层悲惨的普通外卖员啊找我们站长岂不是更好?毕竟站长肥头大耳脑满肠肥一天到晚无所事事闲出屁了,给他找点惊险刺激岂不更加适得其所?!
然而此时此刻身旁别无他人,自然不可能有人听得到小无敌的心声和满腹牢骚。
他抬头往四周看,早点摊的人来来往往,学生打闹着跑过,骑车的大爷哼着小曲,每个人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可他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从那些匆匆而过的人影里,从路边的树后,从某个窗户缝里。
就像掉进了一张网,明明看着到处都是出口,可每一步都踩在绳结上。
“嘀——”
旁边的公交站台传来一声清脆的汽笛声,一辆公交车靠了站。
萧无敌瞥见车身上的路线图,终点站是城西。
城西的废弃水泥厂。
老陈让他去那儿找老鬼。
可这条短信说,别信老陈。
去,还是不去?
肚子上的疼还在钻心,他摸了摸那块胎记,突然感觉到皮肤底下好像有个东西在动,很小,像颗豆子,顺着他的血管往心脏的位置爬。
“操!”他低骂一声,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现在除了往前走,没别的路。
不管老陈是好人是坏人,不管这短信是谁发的,先去水泥厂再说。总比站在这儿等着张显忠他们追上来强。
他一瘸一拐地往公交站走,刚到站台,那辆公交车就关门起步了。
“等等!”他喊了一声,追了两步,没追上。
站台上就他一个人,风把雨水无情吹过来,打在脸上啪啪响。
他靠在站牌上喘气,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慢,跟在医院楼道里听见的那种“咚咚”声有点像,但更轻,像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走。
萧无敌猛地回头。
身后没人。
只有条窄窄的岔路,通向更深的巷子,里面堆着许多被人翻倒的垃圾桶,一股子馊味。
是错觉?
他皱着眉转回来,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岔路的墙根。
一个黑影贴着墙根,慢慢往阴影里缩。
那黑影很高,比张显忠还高,跟医院里那个说话像砂纸磨木头的“家伙”有点像。
不是那个家伙,很显然,那个家伙说话命令的语气必定是张主任的上级,他全程没有出手抓自己只是一个劲命令怪物“张主任”来抓自己。显然他的等级比较高并不屑于亲身捉人这种卑贱低劣脏活累活,那样会有失他的崇高身份。毕竟,将军赶路不沾蝼蚁。
又有,高射炮岂可打蚊子,杀鸡焉用牛刀?
而此刻这个必定是张主任的爪牙而已。
萧无敌的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攥紧了手机。
跑!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往刚才来的那条巷子里冲。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响起来,这次不慢了,“噔噔噔”地追过来,越来越近。
他不敢回头,拼了命地跑。雨衣被风吹得猎猎响,浑身的伤口被扯得生疼,肚子上的胎记像要烧起来一样。
跑过胖大妈的早点摊时,听见大妈惊呼了一声。
跑过那个堆着破烂的棚子时,他看见刚才那个空酒瓶还在地上滚。
跑出巷子,前面是条更宽的街,车来车往。
他冲上马路,一辆出租车正好经过,他想都没想就伸手拦。
出租车“吱呀”一声停在他面前,后门打开。
“上车!”驾驶座上的人喊了一声,声音有点耳熟。
萧无敌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刚关上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怒吼,应该是那个追他的黑影。
出租车猛地窜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萧无敌瘫在后座上,大口喘气,这才顾上看驾驶座。
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留着寸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到下巴,看着挺凶。
“你是……”萧无敌愣住了。
这男的,他认识。
是这片区域的交警,姓赵,上次他电动车逆行被抓过,罚了五十块。
“赵警官?”他有点懵,“你咋在这儿?”
赵警官没回头,盯着前面的路,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有人花钱雇我送你一程。”
“谁?”
“老陈。”
萧无敌心里“咯噔”一下,又想起那条短信。别信老陈。
他往车门边挪了挪,手悄悄摸到门把手:“我不去了,麻烦你停下车。”
“晚了。”赵警官冷笑一声,指了指后视镜,“后面那玩意儿,你觉得你下车能跑掉?”
萧无敌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
车后面跟着个黑影,就在马路中间,四肢着地,跑得飞快,跟猎豹似的,离出租车越来越近。那速度,根本不是人能有的!
“那……那是什么东西?”他声音都变了。
“张显忠的狗。”赵警官吐掉嘴里的烟,猛打方向盘,出租车拐进一条小路,“叫‘影卫’,专门追人的。”
萧无敌没说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警官是警察,怎么会帮老陈?还知道影卫?他到底是啥人?
“你……”他刚想问,肚子上的胎记突然又烫起来,这次不是疼,是麻,像有电流顺着血管窜。
他低头一看,吓了一跳。
那块胎记的位置,皮肤竟然透出点淡淡的红光,像块烧红的烙铁,把雨衣都映得有点发亮。
“啧,醒了。”赵警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轮回石开始认主了,这时候要是被影卫追上,你俩得一起完蛋。”
“啥意思?”萧无敌摸了摸那块发红的皮肤,龇牙咧嘴。
“意思就是,你现在是个移动的靶子,谁都想抢。”赵警官猛踩油门,车在小路上飙得飞快,“老陈让我送你去水泥厂,那儿暂时安全。”
“你凭啥让我信你?”萧无敌盯着他,“刚才有人给我发短信,说老陈也不是好东西。”
赵警官笑了,脸上的疤跟着动,看着更凶了:“我没让你信我。但你现在除了跟我走,还有别的选吗?”
萧无敌一时语塞。
确实没有。
跑?后面有影卫追着,跑不过。
留下来?指不定从哪儿再冒出个张显忠或者“影卫?狗”。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突然觉得这城市特别陌生。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世界,到处都是怪物和陷阱。
“轮回石到底是啥?”他问,声音有点发哑,“那怪物……真是我前世?”
赵警官沉默了一下,过了会儿才说:“轮回石是钥匙,能开轮回门。至于前世……”他顿了顿,“你可以当是,也可以当不是。人这辈子,连明天会干啥都不知道,纠结上辈子干啥?”
这话糙,但萧无敌听着,心里好像没那么乱了。
是啊,纠结那些有屁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出租车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片废弃的厂房,墙皮掉得差不多了,几台生锈的机器扔在外面,看着像坟头。
“到了。”赵警官停下车,“进去吧,老鬼在里面等你。”
萧无敌看着那片阴森的厂房,心里有点发怵:“你不跟我一起进去?”
“我还有事。”赵警官摆了摆手,“记住,进去后不管看见啥,别乱摸,别乱说话。老鬼脾气怪得很。”
萧无敌点点头,推开车门。刚下车,就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赵警官趴在方向盘上,后背插着一把刀,刀柄还在微微晃动。
鲜血顺着座椅往下流,染红了一大片。
而出租车的后座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刚才在早点摊巷口看见的那个老头。
也是……老陈。
老陈抬起手,冲他晃了晃碗里的豆浆,然后慢慢抬起头,露出了脖子上的一道伤口,还在往下滴血。
跟刚才在修鞋铺里打斗时被划到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萧无敌吓得说不出话。
老陈没说话,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然后用手指了指萧无敌的肚子,又指了指自己的碗。
好像在说,他要的,就是萧无敌肚子里的东西。
这时候,那辆出租车突然自己动了起来,悄无声息地往后倒,然后拐进旁边的小路,很快就没影了,带着老陈和赵警官的尸体一起。
萧无敌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风从废弃水泥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他往前看,不远是阴森的厂房,不知道里面等着他的是老鬼,还是另一个陷阱。
往后看,是空荡荡的小路,刚才影卫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但他知道,那玩意儿肯定没走远。
肚子上的红光越来越亮,烫得他快扛不住了。
他突然想起张显忠的话:轮回石是你的命,也是你的催命符。
现在他信了。
这破石头,就是个祸害。
可现在,他就算想扔,也扔不掉了。
萧无敌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朝着废弃水泥厂走了过去。
总得进去看看。
不管里面是老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刚走到厂房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敲钉子,“笃、笃、笃”,又慢又有节奏。
他停下脚步,刚想喊一声“有人吗”,就看见厂房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手里拿着把锤子,正低头看着地面,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男人蓦然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萧无敌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男人的脸,他认识。
是他高中同学,王浩。
俩人当年还一起在网吧包过夜,王浩替他打过一次架,被学校记了大过。
毕业后就没联系了,听说去外地打工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王浩举了举手里的锤子,声音有点沙哑:“萧无敌?好久不见啊。”
萧无敌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突然看见王浩的手腕。
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跟刚才赵警官后背上插着的那把刀的刀柄花纹,一模一样。
“你……”萧无敌的声音在发抖。
王浩笑了笑,举起锤子,朝着自己的胳膊猛然砸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王浩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了下去,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他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还是笑着,看着萧无敌。
“老鬼让我来接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轮回石醒了,该开始了。”
萧无敌看着他那只断了的胳膊,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锤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该开始了?
开始什么?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还不如留在外面,被那个影卫追上。
至少那样,死得能痛快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