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柱是傍晚才从林场回来的。
林场在北边山沟里,单程三个多小时,赶上活儿多两三天才回一趟。
这回砍了两天木头,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扛着扁担一瘸一拐往村里走。
还没进村就觉得不对劲。
村口碾盘子那儿蹲着三四个人抽旱烟,看见他来了,眼神齐刷刷扫过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张老四先开了口,叼着烟袋锅子乐呵呵的:“铁柱啊,你这趟出去可错过大戏了!”
“啥戏?”
“你媳妇的戏呗!”
旁边老赵也凑过来:“王屠户拎着杀猪刀上你家门了你知道不?那刀片子在柴垛上拍的,木屑子都崩老远!”
刘铁柱脚底像钉了钉子,走不动了。
“王屠户?拎刀?”
“可不咋滴!”
张老四一拍大腿,说得眉飞色舞:“一身横肉堵在你家院子里,嗓门拔得跟杀猪似的。我们都以为你家得出大事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你媳妇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抄起顶门杠就出来了,往台阶上一站,脸上连个褶子都没多。”
老赵抢着接话:“王德贵赌博的事,偷宰耕牛的事,跟后屯张家那档子烂事,你媳妇一桩一桩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扒了个底儿掉!王屠户那杀猪刀都吓得掉地上了!最后拽着儿子跟兔子似的跑了!”
碾盘子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
刘铁柱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轮,先是愣,接着后怕,然后就不知道该摆什么样了。
“铁柱啊,你真有福气。”
张老四叭了一口烟,笑里带了点别的意思:“换我媳妇,见着那把刀,早钻炕洞里去了。”
刘铁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闷声说了句“回了啊”,扛着扁担就走。
走出几步,身后张老四压低声音跟老赵嘀咕了一句。
风往这边吹,一个字不落地灌进了他耳朵里。
“王屠户拎刀上门的时候他上哪儿去了?也不知道是去了林场还是故意躲了。”
刘铁柱的脖子僵了一下,脚步快了两拍。
他不是故意躲的。
他是去挣那二十三块五去了。
但这话他说得出口吗?
就算他在家又能怎样?
王屠户那个吨位,镇上杀了二十年猪的汉子,喝了酒逮谁骂谁,连派出所的人都不太想惹。
他跟人家正面杠?
他自己几斤几两他心里清楚。
窝囊。
这个词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到了家门口,他先看见柴垛侧面那道新鲜的刀痕,木头茬子发白,木屑还没扫干净。
王屠户那一刀拍的。
刘铁柱盯着那道刀痕看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传来搪瓷盆的响动,丽娟在灶房里小声哼歌,跑调跑得厉害,跟她妈一个德行。
他胸口憋着一口气,吐了出来,进了院子。
李凤霞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往搪瓷盆里丢,不紧不慢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锅里有粥,自己盛。”
语气平平常常的,跟他每次从林场回来一模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铁柱抱着扁担站在院子里,张了张嘴。
“凤霞,我听说……昨天王屠户来了?”
“来了。”
头也不抬,手上豆角掐得啪啪响。
“他拎着刀?”
“对,杀猪刀,挺大一把,刀面还挺亮。”
刘铁柱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他那把刀是杀猪的,又不是杀人的。”
李凤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静得很,没有埋怨,没有委屈,也没有邀功。
好像在说今天风不大。
刘铁柱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了。
要是她哭一场闹一场骂他几句,他心里还好受些,至少说明她需要他。
可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抱怨。
这就等于告诉他,有你没你,一样过。
他把扁担靠在墙根,蹲下来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子烟丝,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吧嗒,吧嗒。
抽了半天,闷声挤出一句:“我……不该走的。”
“你不走谁挣那二十三块五?”
李凤霞连眼皮都没抬。
二十三块五,一个月的工资,养六口人都不够。
他就算在家又能怎样?
这话说得平淡,但刘铁柱听出来了,她不是在数落他,她是真没指望他。
这可比数落难受多了。
他使劲吸了一口旱烟,呛得咳了两声。
“凤霞,王家那边……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了。”
“你怎么这么确定?”
李凤霞把最后一根豆角掐好,端起搪瓷盆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他家那点事儿我捏着呢,他来一次我扒一层皮,来得起吗?”
说完端着盆子进了灶房,腰板挺得直直的,脚步像踩着鼓点。
灶房里响起切菜的声音,咚咚咚咚,又稳又快。
刘铁柱蹲在墙根底下,烟锅子里的烟丝烧完了都没察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仔细看过他媳妇走路的样子。
二十年了,她在这个家里弯着腰低着头,永远在灶台跟前忙活,在猪圈旁边猫着,在菜园子里蹲着。
他印象里的她永远是灰扑扑的,缩着肩膀的。
什么时候腰板变得这么直了?
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愧疚,有窝囊,但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心底某个角落冒了出来。
佩服。
他佩服他媳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跟李凤霞过了二十年,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应该佩服这个女人。
她不就是个围着锅台转的农村妇女吗?
但今天,他觉得了。
“愣着干什么?进来吃饭。粥凉了我可不给你热第二回。”
灶房里传来李凤霞的声音。
刘铁柱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来,低着头进了灶房。
丽娟已经在炕桌上摆好碗筷。
粥是苞米碴子粥,配一碟咸菜半碗炖豆角。
刘立强不知道跑哪野去了,刘丽艳在里屋不出声,桌上就三个人。
李凤霞坐在炕沿上喝粥,不紧不慢。
刘铁柱端起碗扒了两口,又放下。
“凤霞。”
“嗯。”
“王德贵赌博的事,还有王家偷宰耕牛的事……你咋知道的?”
李凤霞喝粥的动作停了一拍。
“耳朵长的人,哪儿都能听到消息。”
刘铁柱还想再问,对上她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很平静,但底下藏着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端起碗,埋头喝粥,没再吭声。
丽娟在旁边低着头扒饭,嘴角弯了弯,也没说话。
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透,偶尔噼啪响一声,火星子从灰堆里蹦出来映在墙上。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喝粥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刘立军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红塔山,进门就喊妈,笑得比六月的太阳还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