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立军是笑着进的院子。
两条红塔山用红色塑料袋拎着,进门先把烟搁在灶台上,然后抄起院子里的扁担就去挑水。
井在村西头,单程小半里地,他一口气挑了三趟,水缸灌得满满当当,缸沿上的水珠子顺着缸壁往下淌。
挑完水又去劈柴。斧头抡得虎虎生风,木墩子上劈下来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比刘铁柱码的都板正。
一边劈一边嘴里不闲着。
妈,你这斧头该磨了,钝了,我回头拿到张铁匠那儿重新开个刃。
妈,猪圈那个栅栏松了,回头我找两根木头给你钉上。
妈,你歇着吧,这些活我来干就行。
妈长妈短的,一声比一声甜,一声比一声响亮,恨不得让全村人都听见刘家大儿子回来了,而且孝顺得不行。
李凤霞坐在灶房门口剥苞米,一粒一粒往搪瓷盆里搓,头都没抬。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前世这套把戏他演过好几十回,每回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先干活,再嘴甜,然后就该张嘴要钱了。区别只在于要多少,以及编什么理由。
这回消停了好几天突然杀回来,拎着两条红塔山,又是挑水又是劈柴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闻到钱味儿了。
进山那天他在大槐树底下看见了背篓。去镇上那天他在馄饨摊上盯过她的背影。上辈子他就干过这事,花几块钱雇人打听消息,这辈子估计也没改。
不知道他都打听到什么了,他的鼻子比狗还灵,铁定是觉出他妈手里有钱了。
所以他回来了。笑嘻嘻地回来了。
李凤霞把搓好的苞米粒倒进簸箕里,拎起来颠了两下,壳子飞出去,粒子落回来,干干净净。
她没拆穿他。让他演。看他能演到什么时候。
刘立军劈完了柴又开始扫院子,笤帚从东扫到西,连猪圈门口都给扫了,猪在里面哼哼唧唧地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
丽娟从屋里出来倒洗脸水,看见院子里卖力干活的刘立军,脚步慢了一拍。
她从小跟这个大哥一起长大,太清楚他的脾性了。刘立军这个人,不干活的时候叫他扫个地都跟要他命一样,一旦主动干活,那就是有事求人。而且干得越卖力,要的事儿越大。
丽娟把洗脸水泼在菜地里,回灶房帮她妈烧火。蹲在灶膛前面往里塞苞米秸秆的时候,她压低了声音。
妈,哥这是咋了?
李凤霞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火,没答话。
丽娟又说了一句:他平时连扫把倒了都不带扶的,今天劈柴挑水扫院子,还拎了两条烟回来……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凤霞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秸秆,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
你哥要是真想干活,那是好事。要是不是真想干活……她顿了一下。他自个儿会露馅的,用不着咱们去揭。
丽娟没再问了。她虽然只念到初二就被拽回了家,但脑子一直没闲着,算账识字样样不差,看人的眼力更是不缺。她知道她妈说得对,她哥这出戏撑不了多久。
果然。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立军主动把他劈的柴抱了一捆进灶房,码在灶台旁边,还顺手把水缸盖子盖严实了。坐上炕吃饭,先给李凤霞盛了一碗粥递过去,嘴里说着妈你先吃。
李凤霞接过碗,喝了一口,没吭声。
刘立军自己盛了一碗,扒拉了两口,忽然像是不经意地冒出一句。
妈,我这几天在外面想了想,以前是我不懂事,惹你生气了。
李凤霞嚼着咸菜,眼皮都没动。
我寻思着我也不小了,不能老在家混吃混喝的,想干点正经事。
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把粘着的米粒敲下来。
镇上马哥说有个买卖能做,倒腾山货,从咱们这边收了往省城发。
到了,来了。李凤霞心里一声冷笑,脸上纹丝不动。
她放下碗,拿筷子夹了一块咸菜疙瘩,慢慢嚼。
刘立军看她没接话,又加了一句:本钱不多,有个两百块钱就能起步了。
两百块。1985年的两百块,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小半年。
她这儿子劈了一上午的柴,挑了三趟水,扫了整个院子,拎了两条红塔山,铺垫了半天,是为了这两百块。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
丽娟端着碗的手收紧了,眼睛盯着碗里的粥不敢抬头。
刘立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西屋探出了半个脑袋,支棱着耳朵偷听。
李凤霞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在炕桌上,拿手背擦了擦嘴。
军,你今天干的活我都看见了,水缸满的,柴火码得也整齐。
刘立军脸上浮起一层笑意,身子往前倾了倾。
但是。
笑意卡住了。
两百块我没有。
刘立军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二十了,有手有脚,想做买卖自己去挣本钱。
指望妈?
妈兜里的钱还不够买盐的。
李凤霞说完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往外走。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两条烟拿回去,你妈不抽烟。
说完出了门。
院子里传来猪的哼唧声和搪瓷盆的碰响,李凤霞开始喂猪了。
灶房里,刘立军攥着筷子坐在炕上,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干净了。
他的腮帮子鼓了鼓,喉咙里滚了一下,最后把筷子往炕桌上一拍,翻身下炕,鞋都没穿利索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踢翻了门槛旁边的水盆,水泼了一地。他没回头。
丽娟蹲在灶台边上把泼了的水拿抹布擦干净,又把被踢歪的水盆扶正,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外的方向。
刘立军的背影已经拐过了墙角,看不见了。
李凤霞在猪圈旁边往猪槽子里倒猪食,头也没回。
别管他,饿不死的。
丽娟应了一声,把抹布搭在灶台沿上,弯腰去捡炕桌底下掉的几粒米。
灶台上那两条红塔山还搁在那儿,红色塑料袋在风里晃了一下。
李凤霞扫了一眼那两条烟,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钱不能再搁在家里了。刘立军今天要不到钱,下一步就是翻家。上辈子他干过,一模一样的套路——先软来,软的不行动手翻,翻不着就闹。
一千二百块,贴着身子揣了好几天了,再揣下去早晚出事。
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还有一件事——老孙家灶台角上那个腌咸菜的小坛子。那可是个天大的漏啊!
她该找个日子去串个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