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凤霞就拍了拍丽娟的被角。
丽娟揉着眼睛坐起身,看着她妈正用一件旧棉袄把那个灰扑扑的小坛子裹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塞进一个结实的背篓里。
“妈,真要带这玩意儿去县城?”
丽娟压低了声音,满脸的不信。
“村里人都笑话咱花三块钱买了个废品,还要费这力气背到县里去?”
李凤霞紧了紧背篓的绳子,拍了拍她的脑瓜顶。
“傻闺女,跟着妈去见见世面,回来你就知道这三块钱花得值不值了。”
母女俩紧赶慢赶,总算坐上了头一班进城的班车。
那是辆破旧的大鼻子客车,车厢里弥漫着烟叶子和劣质柴油混在一起的呛人味道,座椅上的人造革皮子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李凤霞把背篓紧紧夹在腿间,一手护着坛子,一手扶着前排的靠背,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杨树林。
丽娟缩在她身边,偷偷看了她妈好几眼,总觉得她妈这趟进城,要么是发了疯,要么就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主意。
县城比镇上大了不止一截,街上自行车比村里的牛车还多,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龙,卖冰棍的老头推着白色泡沫箱子吆喝着三分钱一根。
李凤霞先把丽娟安置在新华书店门口,塞给她两毛钱。
“妈去办点事,你进去看会儿画报,哪儿也别去。”
丽娟攥着那两毛钱,怯生生地走进了亮堂堂的书店。
李凤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转身背起背篓,一头扎进了老街深处。
她对这条街并不陌生。
前世她在镇上菜市场摆摊卖小葱,旁边水果摊的王喜子就是那个从老孙头手里十块钱收走坛子的二道贩子。
这人一喝多就吹,翻来覆去就吹一件事,说他怎么把坛子背到县城文物商店,被一个姓陈的老掌柜几千块钱买了去。
他还特别爱显摆从陈掌柜嘴里偷来的词,什么冰裂纹开片自然,什么发色浓而不艳,什么清中期青花缠枝莲纹,自己念得磕磕绊绊,却说了整整五年。
李凤霞当时蹲在菜摊子后面,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闭着眼都能倒背如流。
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那些被动塞进脑子里的字,全都变成了丽娟的未来。
文物商店坐落在一条青砖铺地的老巷子里,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透着一股阴凉的墨香味,博古架上摆着些碎瓷片和旧铜器,柜台玻璃擦得透亮。
跟王喜子描述的一模一样,进大门往左拐,红木柜台后面坐着的就是正主。
柜台后的老头六十来岁,戴着老花镜,正拿鹿皮擦黄铜烟嘴,眼皮都没撩一下。
李凤霞把背篓搁上柜台,解开旧棉袄,那口还带着点酸菜味的坛子露了出来。
“掌柜的,帮着掌掌眼。”
老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
“大姐,咱这儿是收古董的,不是废品收购站。”
“你这坛子釉面都花了,底款也看不清,顶多民国仿品,拿回去腌菜还凑合。”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擦烟嘴,那意思是赶紧走别耽误工夫。
李凤霞没走,伸手在坛身上轻轻一扣,指骨和釉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却厚重的回响。
“掌柜的,冰裂纹开片自然,发色浓而不艳,这是正经的清中期青花缠枝莲纹罐。”
“您要是真看走眼了,我这就带东西去省城,总有识货的。”
老头擦烟嘴的动作停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终于正眼看向这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农村妇女。
他重新凑近坛子,从柜台底下摸出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了足足五分钟。
眼神从轻蔑变成惊疑,最后多了一层掩不住的贪。
“大姐,你这些词从哪儿听来的?”
李凤霞面不改色,语气稳当得跟谈地里苞米收成一样。
“家里老辈传下来的话,我也就记个大概,您给个实诚价吧。”
老头直起腰摘下眼镜,沉吟了一会儿,伸出一个手指头。
“一百块,品相不好,釉面磨损厉害,我收了也得压手里。”
李凤霞二话不说,抓起棉袄就要裹坛子。
“别急别急!”
老头从柜台后转出来搬了把椅子。
“三百,诚意价。”
李凤霞坐是坐下了,手始终搭在坛子上,随时准备起身。
“掌柜的,您转手卖给省里那些大买家,少说翻十倍八倍的,三百块打发叫花子呢?”
“五百,天价了。”
李凤霞摇头起身。
“一千!”
老头嗓门拔高,手掌拍在柜台上。
李凤霞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
“四千五,少一分我带走,县城卖不掉我去省城。”
老头急得来回踱步,老花镜差点捏碎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东西运到省城找个大买主,翻五倍十倍都不在话下,要是放走了这口坛子,一辈子别想再碰见第二个。
“两千!”
李凤霞摇头。
“三千五!我能喊的最高价!”
李凤霞弯腰去提背篓的绳子。
“四千二!”
老头一跺脚,嗓子都劈了。
“四千二百块!我手头能动的全部现款!再多这店就得关门!”
李凤霞直起腰,盯着老头看了足足十秒。
老头额头全是汗,老花镜腿都被他掰弯了。
“成交。”
老头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缓了好半天,才颤巍巍去开保险柜,一捆一捆往外搬钱,在柜台上码出了一座小山。
四百二十张大团结,摞在一起比几块砖头摞起来还厚。
李凤霞拿起最上面一捆,抽出几张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水印,然后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又慢又仔细,嘴唇微微翕动,粗糙的手指头一张一张拨过去,不急不乱。
老头在旁边看着,暗暗叫苦,这女人不光识货,连验钞都没半点含糊。
数完确认无误,她抽出两百块塞进贴身内衣的暗兜里,剩下四千块重新码齐,拢在柜台上用手压着。
“这么多现钱我一个老娘们儿带不走,半道上被人盯上就全完了,麻烦您帮个忙,陪我去储蓄所存上。”
老头盯着她看了好半天,苦笑一声。
“大姐,你这心眼子比做古董生意的还深,行,走吧。”
储蓄所就在老街不远处,办事员看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农村妇女要存四千块,手里钢笔差点掉地上。
刘铁柱在林场一整年大活,累得脱三层皮,到手也不过三百来块。
这一个坛子,顶他十几年的命。
手续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一笔一划登记盖章按手印。
李凤霞把那本墨绿色的存折揣进怀里,心口滚烫,四千块钱的分量压得她喘不上气。
出了储蓄所的门,老头临走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姐,以后要是还有好东西,记得来找老陈。”
李凤霞点了点头,目送他拐进巷子消失不见。
她站在储蓄所门口,摸了摸怀里的存折和暗兜里的两百块钱,脑子里飞速转着下一步的盘算。
这些钱,一分都不能直接带回村。
刘立军那双眼睛,这会儿指不定正盯着回村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