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霞先拐进了旁边的邮局。
她买了一份当天的报纸,把那本墨绿色的存折夹在报纸中间,塞进一个厚实的信封里,封口刷上浆糊,用指甲盖反复刮蹭压实。
同志,办挂号信,寄到公社邮政所,刘丽娟收。
邮局的同志登了记盖了戳,信封递进去的一瞬间,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四千块是丽娟的命根子,从这一刻起就跟村里那些伸手的人彻底隔了一道墙。
接着她又掏出两百块现金,办了一张寄给刘铁柱的汇款单,邮局同志撕下回执联递给她,上面写着收款人刘铁柱,金额两百元整。
做完这两件事,兜里只剩三毛钱,刚好够两张回村的班车票。
她从邮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正爬到头顶,照得街面上白花花的。
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没人多看她一眼,没人知道刚才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农村妇女,把一万四千个鸡蛋的钱装进了一个信封里。
她接丽娟的时候,丽娟正蹲在书店角落翻一本翻烂了的《十万个为什么》,小脸上写满了入迷,连李凤霞走到跟前了都没察觉。
妈,你干啥去了?
丽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本书小心翼翼放回了书架上。
办了点事,走,妈带你去个地方。
李凤霞没急着去车站,领着丽娟穿过两条街,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最后停在了县城第一中学的大门口。
红砖堆砌的校门格外气派,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县第一中学五个大字。
校门两侧的墙上贴着大红的喜报,密密麻麻写着今年考上大学的学生名字,红纸被风吹得微微卷边,但每一个名字都端端正正。
丽娟看得眼珠子都直了,脚步却不敢往前迈,整个人缩在李凤霞身后,攥着衣角的手指发白。
妈,咱来这儿干啥?
她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这种地方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不配。
李凤霞拉着她的手走到收发室门口,隔着窗户跟里面的师傅打招呼。
师傅,家里孩子想来念书,得办啥手续?
那师傅瞧了瞧母女俩的打扮,倒也没为难,指了指后面的教学楼。
去教务处问,得看以前的成绩单,还得交插班费,开学前带孩子来考一次摸底,过了就能进。
念高一还是初中都行,看孩子自己的底子。
李凤霞点点头,拉着丽娟从收发室门口走开几步,在校门旁边的台阶上站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大红喜报上,又看了看身边的丽娟,嘴里嘟囔了一句。
初二没念完,要不先回初中把初三补了,稳当一些……十八了再回初中坐着,跟一帮十四五的娃娃挤在一间教室……
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眉头拧着,一副拿不准主意的样子。
丽娟听见了。
她的身子绷了一下,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抬起头看着校门上方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
李凤霞转过头。
丽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像是拿锤子一个一个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我要从高一开始念。
李凤霞看着她,没吭声。
初三的课我自己补,我看得会。
丽娟的嘴唇在抖,但眼睛没躲。
我都十八了,回初中我丢不起那个人,我不想再往回走了,我要往前走。
李凤霞盯着闺女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那里面有一股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硬邦邦的,亮堂堂的,跟前世那个永远低着头缩着肩膀的丽娟判若两人。
她转过身,双手按住丽娟的肩膀。
行,高一就高一。
钱的事妈来想办法,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这书,妈一定让你念上。
丽娟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那天在灶台边上,妈攥着她的手说从今天起,谁都别想欺负你了,她心里感激,可也只当妈是被姑和哥气狠了,一时护犊子拦了那桩婚事。
等气头过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丫头片子的命就是灶台边一蹲,地头上一弯,谁家闺女不是这么熬到嫁人的。
可今天妈真的把她领到了学校门口,真的在收发室问了手续,真的在跟人家打听怎么报名。
不光拦了婚事,还要让她念书。
不是说着玩的。
不是安慰她的。
是真的。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怎么也忍不住,最后蹲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捂着脸,哭得整个人蜷在一起。
操场那边传来上课的铃声,清脆的铃响在阳光下荡开来,飘过围墙落在她耳朵里。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水看着操场上跑过的几个穿白衬衫的学生,他们背着书包有说有笑往教学楼走,那个世界离她只隔了一道校门,却好像隔了一辈子。
但刚才她说了,她要往前走。
李凤霞蹲下来,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别哭了,走,咱回家。
母女俩沿着来时的路往车站走,丽娟跟在李凤霞身后,一步一步踩得很实,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她低着头缩着肩膀,觉得自己是跟着妈来做一场白日梦。
回去的时候她的腰杆直了一些,眼睛里多了点什么东西,说不清楚,但那点东西亮晶晶的,没再灭下去。
班车开出县城的时候,丽娟靠在李凤霞肩膀上,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妈,摸底考试考啥?
李凤霞扭头看了她一眼。
高一的课本,语文数学都得考。
丽娟咬了咬嘴唇,眼睛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裂开的人造革皮子,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不用找别人借书,家里柜子底下压着我哥当年的课本,家里掏钱供他上了高中他连一个学期都没坐满,天天逃课跟人瞎混,那些书他翻都没翻过,跟新的一样。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初三的我自己想办法,高一的也一样,我自己能看会。
李凤霞没说话,扭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林,嘴角慢慢往上提了提。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丽娟额前的碎发一晃一晃的,她的手一直攥着李凤霞的袖口,攥得紧紧的,一路上都没松开。
班车晃晃悠悠开了大半个钟头,丽娟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李凤霞趁她睡熟,弯下腰假装提鞋,把暗兜里那张汇款回执联抽了出来,叠成长条大小,塞进了右脚布鞋的鞋垫底下。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路边的白杨树从县城的整齐行道变成了村口歪歪扭扭的老榆树。
班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李凤霞的眼睛眯了起来。
村口那片小树林边上,歪歪斜斜停着两辆自行车,车把上搭着军绿色的挎包。
树底下蹲着两个人,正往这边张望。
李凤霞拍了拍丽娟的肩膀。
醒醒,到了。
丽娟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还没看清外面,李凤霞已经把她的手攥紧了。
下车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别说话,跟紧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