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宿的冷风刮了半宿,到了清晨,靠山屯的土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李凤霞起得比鸡还早,她没管西屋里还在熟睡的丽娟,轻手轻脚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袄子,把贴身缝在内衣暗兜里的那张两百块钱汇款单摸了又摸,确认平整无误后这才推开房门。
院子里,刘铁柱正蹲在墙根底下抽闷烟,昨晚刘立军拿着三十块钱跑了的事他虽然没敢拦着,但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全写在脸上了。
看见李凤霞出来,他磕了磕烟袋锅子,闷声闷气地开口。
“凤霞,真不管立军了,那三十块钱……”
“管,我拿什么管?”
李凤霞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冰透的凉意让她的大脑瞬间清醒。
“字据他自己画了押,路是他自己选的。铁柱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他刘立军就是死在外头,你也别指望我从兜里掏一分钱给他买席子!”
刘铁柱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叹了口气把旱烟杆往腰带上一别。
“走吧,不是说今天去公社邮局取钱吗,趁着早班车还没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到了公社邮局,李凤霞把汇款单和户口本往柜台上一拍,邮局那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办事员核对了半天,这才从保险柜里点出二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那可是1985年的两百块钱,一沓子票子拿在手里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刘铁柱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手不自觉地就伸了过去。
“凤霞,这钱我揣着吧,别路上让人摸了去。”
李凤霞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当着他的面把钱卷成一个卷,塞进自己贴身的布兜里,还用别针牢牢别住。
“我的钱我自己长着眼,走,不回家,去大队部。”
“去大队部干啥?”
刘铁柱愣住了。
“买房子。”
李凤霞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扔下三个字砸得刘铁柱半天没回过神来。
靠山屯的大队部设在村中央的几间大瓦房里,李凤霞推门进去的时候,村长赵长顺正和会计老孙围着火盆烤地瓜。
见是李凤霞两口子,赵长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哟,铁柱家的,听说你进城把老爷子的死人账要回来了,这是发了财来大队部交提留款来了?”
“村长,提留款我家一分不欠。”
李凤霞拉了条长条凳坐下开门见山。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村后头那座赵家老宅大队里卖不卖?”
这话一出,赵长顺刚吃到嘴里的半口地瓜差点没噎死,大声咳嗽起来。
会计老孙更是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凤霞。
就连跟在后面的刘铁柱也急了,一把拽住李凤霞的胳膊。
“凤霞你疯了,那地方能住人吗!”
靠山屯村后头那座赵家老宅在村里是个禁忌,那是解放前村里大地主赵半城的宅子,五几年的时候赵半城被批斗,一家子死得死跑得跑,那宅子就空了下来。
三十多年风吹雨打正房塌了半边,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更邪乎的是村里传言那地方阴气重,半夜总能听见女人哭,早些年有个盲流子进去借宿,第二天被发现吓疯了满嘴胡话。
从那以后村里人宁可绕远路也绝不从那宅子门前过,彻底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宅。
“铁柱家的你可别拿我寻开心。”
赵长顺好不容易顺下那口气摆了摆手。
“那破地方白给都没人要,你买它干啥,你家现在的三间土房虽然破点好歹能遮风挡雨。”
“我闺女丽娟要考县里的高中,家里人多嘴杂天天闹腾,我想给她找个清净地方复习功课。”
李凤霞面不改色地扯着谎。
“那宅子虽然破但西厢房我看过,房顶还是好好的,我收拾收拾娘俩搬过去住一阵子。村长你就给句痛快话,多少钱能把那院子的地契转给我?”
赵长顺和老孙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李凤霞八成是穷疯了要钱不要命了。
“你真要买?”
赵长顺吧嗒了一口旱烟。
“那宅子虽然破但占地可不小,足足有两亩多,你要是诚心要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百?”
李凤霞眉头都没皱一下。
“对,两百块,大队部给你开宅基地转让证明盖红公章,以后那地方就是你李凤霞的私产大队绝不反悔。”
赵长顺心里乐开了花,这破院子荒了几十年居然还能给村里换两百块钱的进项,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行,成交。”
李凤霞连价都没还,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卷还没焐热的大团结,数出二十张拍在桌子上。
刘铁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脸都紫了。
“凤霞,你这是把钱往水里扔啊,那可是两百块,你买个鬼宅你让全村人怎么看咱家!”
“闭嘴,我李凤霞花我亲爹的钱轮得到别人来说嘴?”
李凤霞一个眼刀飞过去,刘铁柱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半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手续办得奇快无比,不到半个钟头,一张盖着大队部鲜红公章的转让证明就揣进了李凤霞的兜里。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中午就传遍了整个靠山屯。
井台边上,赵秀芬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喂,我当她李凤霞有多大能耐呢,要回来两百块钱转头就扔进那鬼宅里了,她这是嫌自己命长想去跟地主婆作伴呢!”
张二嫂也跟着附和。
“可不是嘛,花两百块买个塌了的破院子,这脑子绝对是进水了,看着吧不出三天她就得被那院子里的脏东西吓出毛病来!”
不仅外人笑,家里也炸了锅。
二女儿刘丽艳中午从外面野回来一听这事,气得在院子里直跺脚,指着李凤霞的鼻子就嚷嚷。
“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买那个鬼宅以后村里人怎么看我,我还要不要嫁人了,我有同学路过那儿都嫌晦气你居然要搬过去住,我不去,打死我都不去那个破地方!”
李凤霞正拿着扫帚扫院子,闻言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谁让你去了,那院子是我买给丽娟看书的,你愿意在这个家里待着就天天给你奶奶和你爹做饭洗衣裳,你要是嫌丢人现在就滚出这个家门!”
刘丽艳被骂得一愣,眼圈一红哭了出来,扭头跑回了自己屋里。
李凤霞没理会家里的鸡飞狗跳,她找出一把生锈的铁锁和一把大扫帚,又拿了一把锋利的镰刀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娟啊,换身旧衣裳跟妈走!”
丽娟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毛,但她现在对母亲有一种盲目的信任,母亲说能让她读书她就信,母亲说要去鬼宅她就跟着。
母女俩顶着全村人像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一路走到了村后头。
赵家老宅的院门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破败的门楼,院子里枯黄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发出沙沙的怪响。
正房的屋顶已经完全塌陷,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像是一头张开大嘴的野兽。
“妈,这地方真能住人吗?”
丽娟紧紧抓着李凤霞的衣角声音有些发颤。
“怕啥,活人都不怕还怕死人?”
李凤霞冷哼一声挥起镰刀,硬生生在一人高的荒草中劈出一条路来。
她没有去收拾那间还算完好的西厢房,而是径直走向了东边。
东厢房当年是地主家下人做饭的灶间,后来经历了批斗和风雨,这边的屋顶早就塌了一半碎砖烂瓦堆得满地都是,一口破了半边的大铁锅还斜斜地嵌在泥土砌成的残破灶台上。
李凤霞站在那半截灶台前,盯着脚下的黄土,笑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上辈子她亲眼见过这座灶台被推土机铲开的场面,那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疯了,抢红了眼打破了头,事后靠山屯传了整整二十年。
而现在是1985年,那个让所有人发疯的东西,还安安静静地埋在她脚底下。
全村人都笑她是个傻子。
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她花两百块钱买回来的,是他们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