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靠山屯彻底陷入了黑暗。
初冬的夜风穿过赵家老宅破败的门楼,发出呜呜的怪叫声,听着像是哪个女人在低声抽泣。
西厢房里,李凤霞点起了一盏煤油灯。
这屋子虽然破旧,但好在四面墙还算严实,炕也是盘好的。
下午母女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炕洞里的陈年积灰掏干净,又去隔壁老周家借了把铁锹修整了门前的路,烧了一把柴火,这会儿炕头上已经泛起了热乎气。
丽娟坐在炕桌前,借着如豆的灯光,正埋头做着初二的数学题。
这地方虽然看着瘆人,但没了奶奶的指桑骂槐,没了二妹的冷嘲热讽,更没了大哥那双让人发毛的眼睛,丽娟觉得这破屋子简直比皇宫还要让人踏实。
“娟啊,你看你的书,累了就先睡,不用管我。”
李凤霞把带来的破棉被在炕上铺好,从墙角抄起那把下午刚借来的铁锹。
“我去东厢房那边再收拾收拾,把那些碎砖头清理一下,明天好垒个新灶台。”
丽娟抬头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有些担忧:“妈,这大半夜的,明天再收拾吧,怪吓人的。”
“鬼有啥可怕的?这世上吃人不吐骨头的活人才要命。”
李凤霞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安心看书,不管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安顿好丽娟,李凤霞推门走进了院子。
今晚没有月亮,东厢房的废墟在夜色中黑沉沉地堆成一大片。
李凤霞没有点灯,凭借着下午踩好的点,摸黑走到了那半截残破的灶台前。
周围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李凤霞攥紧了手里的铁锹,对准灶台底下的黄土地,用力铲了下去。
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
李凤霞干得满头大汗,连袄子都湿透了,但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她按照记忆里的位置,顺着灶膛正下方往下挖了足足有半米深。
一声闷响,铁锹的尖端碰上了什么硬物,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心头一跳,立刻扔下铁锹,整个人趴在泥地上,用双手开始疯了一样地扒拉泥土。
泥土被一点点剥离,一个黑漆漆的粗瓷坛子终于露出了大半个身子,沾满了泥垢,坛口用几层厚油纸和黄泥封得严严实实。
李凤霞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她双手抱住坛子用力往上一拔,坛子足有小半人高,分量沉得惊人,压得她双臂一沉。
她把坛子抱到避风的墙角,从兜里摸出洋火,擦地划亮了一根。
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用随身带的锥子一点点撬开坛口干硬的封泥,掀开了那层已经发脆的油纸。
火柴的光芒照进坛子里,李凤霞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坛子最上层,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封用红纸包裹的圆柱体。
红纸已经褪色腐烂,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边缘。
李凤霞颤抖着手抠开一包,沉甸甸的银元哗啦啦散落在她的掌心里,借着火光闪着白晃晃的光。
她粗略数了数,这坛子里的银元少说也有二三百枚,塞得满满当当。
银元下面垫着一层发黄的棉布,掀开棉布底下还有东西。
李凤霞往里摸,先摸出三个用破布裹着的小长条,解开破布一看,三根金灿灿的小黄鱼金条,每根约摸一两重,表面刻着繁体铭文。
但真正让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的,是压在坛底的两个沉甸甸的布包。
她划亮了第二根火柴,哆嗦着解开布包的绳结。
两根足足有成年男人食指长的大金条,安安静静地躺在破布里头,每根少说十两往上,表面刻着天津恒利金店的字号和成色铭文,在昏黄的火头下折射出厚重而沉稳的色泽。
大黄鱼。
这是赵半城压箱底的保命钱。
李凤霞拼命咬住嘴唇,生怕自己激动得叫出声来。
她上辈子活了七十多岁,临死前连口好棺材都没混上,何曾见过这么多真金白银?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划了第三根火柴,重新拿起散落的银元仔细端详。
她上辈子没接触过这些老物件,对银元的行情两眼一抹黑。
借着最后这点亮光她发现这些银元长得还不全一样,有的上面印着个胖光头,有的印着个留胡子的瘦老头,还有的正面刻着稀奇古怪的花纹,背面盘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光版本就有好几种,大小厚薄也各有不同。
李凤霞心里犯了嘀咕,这么多花样的银元到底哪种值钱哪种不值钱,她一个种地卖葱的农村老娘们哪能分得清。
她脑子一转,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县城文物商店那个姓陈的老掌柜。
上次她拿那个青花瓷坛子去卖,那老头最后给了四千二百块钱,临走的时候还特意嘱咐过一句,以后要是还有好东西记得来找老陈。
那老头是个识货的。
青花瓷他看几眼就能说出年代产地,这些银元他肯定也门儿清。
李凤霞心里有了计较,一边蹲在地上把散开的银元拢到一起,一边借着最后一截火柴的光从里头挑出五六枚花纹各不相同的银元。
有胖光头的,有留胡子老头的,有盘龙的,还有两枚上面刻着她不认识的洋文的。
每种挑一个,拿去给陈掌柜掌掌眼,让他帮着认认哪种值钱哪种不值钱,回头心里也好有个底。
至于金条,先带一根大黄鱼过去探探路。
大黄鱼一根十两,这东西不管在哪个年代都是硬通货,陈掌柜做了一辈子古董生意门路肯定比她广。
就算他自己吃不下,也能帮着指条道。
李凤霞没敢再耽搁。
她把挑出来的五六枚银元和一根大黄鱼用破布裹紧了,贴着肚皮绑在腰上系得结结实实。
剩下的银元和金条原样放回坛子里,重新封好坛口埋回坑中,将泥土踩实撒上枯草碎瓦伪装好。
就在她刚把现场处理干净准备起身回屋的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枯树枝被踩断的脆响在夜风里传得又远又清楚。
李凤霞目光一沉,立刻闪身躲到了半截土墙的阴影里。
院门外,一个瘦小的黑影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借着微弱的星光,李凤霞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的小儿子刘立强。
这小兔崽子大半夜不睡觉跑这鬼宅来干什么?
李凤霞脑子一转就明白了。
刘立军下午刚从她手里拿走三十块钱肯定不甘心,他怀疑那两百块被李凤霞藏在了这老宅里,自己不敢来这晦气地方就怂恿胆小又贪财的弟弟来探路。
好啊,偷钱偷到老娘头上来了。
李凤霞心里冷笑一声,回身在废墟里摸了一把,正好摸到下午收拾时扔在墙根的一条发黄的破面袋。
她把袋子往头上一蒙,猫着腰缩到了那堵断墙后头。
刘立强此刻正吓得双腿打摆子。
他本来死活不肯来,但他哥许诺说只要能摸清老太太把钱藏哪了,回头分他十块钱买白球鞋。
为了那双白球鞋他硬着头皮摸了过来。
“妈呀,这地方也太瘆人了……”
刘立强咽了口唾沫,一步三哆嗦地迈进院子,眼睛紧紧盯着亮着灯的西厢房,正准备蹑手蹑脚地靠过去听听动静。
一阵阴风吹过,一声凄厉尖锐的怪叫从东边那片废墟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尖得瘆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激荡。
刘立强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两只脚定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东厢房的方向。
只见那半截塌陷的土墙后面缓缓升起了一个白惨惨的人影,披头散发,身上裹着一块惨白的布在夜风中诡异地飘动着。
“还我命来!”
那白影发出一声幽怨的嘶吼,朝着刘立强的方向扑了半步。
“啊!鬼啊!”
刘立强嗓子都劈了,只觉得裤裆里一阵湿热,一股骚臭的尿液顺着裤腿就流了下来。
他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院外爬,一边爬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哭:“救命啊!地主婆诈尸啦!哥救我啊!”
他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老宅,惨叫声在寂静的村子里传出老远。
看着刘立强消失在夜色中的狼狈背影,那个白影停下了动作。
李凤霞一把扯下头上蒙着的破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冷冷地啐了一口:“没出息的狗东西,就这点胆子还敢来学人做贼?”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丽娟举着煤油灯脸色煞白地跑了出来:“妈!咋了?我听见立强的声音了!”
“没事。”
李凤霞把破麻袋揉成一团塞进背篓里,转身迎向女儿,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一只不长眼的野猫跑进来了,被妈赶跑了。”
她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腰间,感受着那几枚银元和大黄鱼压在身上的分量,两只眼睛亮得惊人。
她这辈子吃够了要脸皮不要命的亏,这一回只要能把钱变活了什么面子都可以不要。
“娟,赶紧睡觉,明天一早妈带你进城。”
丽娟没多问,但她看见她妈的眼神跟往常不一样了,亮堂堂的,好像里头烧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