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李凤霞推醒炕上的丽娟。
“娟，今天把门从里头插死。不管谁敲门，哪怕是你奶奶和你妹，都别出声。妈去趟城里，天黑前赶回来。”
丽娟揉着眼睛点头，下地去插门闩。
李凤霞穿上那件缝着大黄鱼的粗布坎肩，外面套上破棉袄，推门走入晨雾。
村口老槐树下，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
排气管往外喷着白烟，发动机轰隆隆响着。
井台边，赵秀芬正和几个女人端着木盆打水。
李凤霞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吉普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重重关上，吉普车卷起一阵黄土，驶出靠山屯。
赵秀芬手里的水瓢掉在青石板上，水溅了一鞋面。
“我的老天王爷，李凤霞这是搭上哪路真神了？天天吉普车接送！”
吉普车开上土路，李凤霞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师傅，到了县城先去一趟信用社主干事处。”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县城信用社门口。
大厅里冷冷清清。李凤霞走到柜台前，把那本信用社存折和户口本从领口摸出来，拍在玻璃窗下。
“同志，取钱，全取出来，要现金。”
年轻柜员翻开存折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大姐，你这上面是四千块钱，不是四十块。我们网点平时不备这么多现金，得提前预约。”
李凤霞没接茬，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把你们主任叫出来。就说省城金属贸易公司的车在外面等着，耽误了事，你们担不起。”
柜员往门外瞅了一眼，那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军绿色吉普车正停在路边。他咽了口唾沫，赶紧跑去后头叫人。
不到两分钟，信用社主任急匆匆跑出来，核对完手续，亲自打开保险柜。
整整四沓大团结，带着油墨香，码在柜台上。
李凤霞拉开随身的破布大包，把四沓钱一股脑扫进去，麻绳扎紧，转身出了大门。
两个多小时后，吉普车停在省城金属材料贸易公司的院子里。
方志远早早在二楼办公室等着。
李凤霞进门，拉开椅子坐下。手伸进领口，摸出那件粗布坎肩。
剪刀挑开缝线。
一根十两重的大黄鱼拍在玻璃茶几上。
方志远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凑上去仔细看。
“大姐，敞亮。成色跟昨天那根分毫不差。”
他放下金条，转身拧开保险柜，点出六沓大团结，又查了六十五张10块钱。
“按九成五收，六千六百五十块，您点点。”
李凤霞把钱揽过来，从中拿出四沓。
“四千拿现金。剩下的两千六百五十块，给我开全国通兑的银行汇票。”
方志远按了下桌上的铃，叫来会计去办。
揣着钱和汇票，李凤霞出了贸易公司，直奔中国工商银行。
副行长王建国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脑门子汗。
门一推开，王建国赶紧迎上来。
“大姐，你可算来了。你要的国库券，我可全凑齐了。”
他从铁皮柜里抱出一个大纸箱，放在办公桌上。
箱子里全是花花绿绿的国库券，五块、十块、五十块的面额都有，拿皮筋捆着。
“一共六千块面额。我把底下几个储蓄所职工手里的票全收上来了，就等你这句话。”
李凤霞走过去，随手翻了翻。
“王行长办事利索。”
她解开破布大包的麻绳。
根本没去动身上原本的钱，她直接把从县城信用社刚取出来的那四沓大团结拿出来，搁在腿上。
手指熟练地拨弄了几下，从其中一沓里抽出四十张，塞进自己兜里。
剩下的三沓整钱外加六十张散票，被她一把抓起，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
“三千六百块现金，一分不少。”
“六折，这批国库券我全包了。”
王建国盯着桌上那座钱山，喉结滚了滚。
他手脚麻利地清点现金，开了收据。
李凤霞把六千块面额的国库券装进大布包，麻绳扎紧。
她没急着走，伸手在办公桌上敲了两下。
“王行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库里压着的票，不止这点吧？”
王建国一愣，脸色微变，没吭声。
李凤霞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你要是能把账做平，剩下的库存，我全包了。”
“不过量大，价格得压一压。五折。”
王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摆手。
“大姐，这不合规矩！六折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五折这账没法填啊！”
李凤霞没跟他争辩，拎起大布包搭在肩膀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银行内部怎么核销坏账，你比我懂。”
“你慢慢斟酌。我现在出去办点事，晚点再来一趟。你想通了，咱们接着谈。”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留下王建国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堆现金发呆。
回到贸易公司，方志远办公室里多了一个精瘦黝黑的中年男人。
“这是老鬼。”方志远指了指他，“跑了六年南方线，靠得住。”
李凤霞把装国库券的布包扔在桌上，拉开麻绳，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票子。
“这是六千块面额的国库券。方老板，老鬼兄弟，咱们谈笔买卖。”
老鬼伸手摸了摸布包的厚度，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棉袄的中年女人。
“大姐，这东西去上海确实能卖上价。但我好奇，这玩意儿现在是死规定，银行捂得严严实实，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方志远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大姐，老鬼问到点子上了。上海的黑市行情我也知道，但我派人去底下储蓄所收过，那些柜员宁可把票砸手里，也不敢卖给我们这些做买卖的。你是怎么搞到这么多整票的？”
李凤霞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
“方老板，道有道规。你收我的大黄鱼，没问过出处。这国库券怎么来的，你也别打听。”
老鬼眉头一拧，身子往前探了探。
“大姐，不是兄弟我多事。这东西烫手，不知根底，我们拿着心里不踏实。”
李凤霞直接抬手打断，手指在玻璃茶几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踏不踏实，看票面。货真价实，这才是硬道理。”
她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里透着股子拿捏定人的稳当。
“至于这水有多深，是从哪条龙王庙里请出来的，你们打听了也没用。这世上，能用钱砸开的门不少，但得看是谁去敲门。这碗饭，除了我，别人还真端不稳。”
“你们只管拿货赚钱，剩下的心，就不用你们操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老鬼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没再吱声。老太太这幅油盐不进又高深莫测的做派，反倒把他给镇住了。
方志远听完，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大笑起来。
“透彻！大姐，你这胆识，绝了。既然大姐有通天的手段，那我们只管发财，不问出处。”
李凤霞没接他的吹捧，直接把布包往前一推。
“我这人不爱把钱压在别人手里，资金周转太慢。这批货，我直接卖给你们。现款现货，买断离手。”
方志远来了兴趣。
“大姐打算按什么价出？”
“八折半。”李凤霞竖起两根手指，“六千块面额，八点五折，五千一百块钱。你们当场付钱，东西拿走。”
老鬼眉头一皱，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李凤霞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上海黑市现在的行情，九折随便出，也就是五千四百块。碰到急需指标的厂子，原价都能吃下去。”
“你们五千一拿走，跑一趟上海，保底净赚三百块。要是能卖上高价，赚个五六百也不成问题。”
“我不担路上的风险，少赚点。你们出大力气，拿大头。算得清吧？”
老鬼转头看向方志远。他自己手里没那么多现金，得靠方老板垫资。
方志远盯着李凤霞看了几秒。把风险全切断，资金当场回笼，还给他们留了足足的油水。
他解开布包验完所有票券，确认无误，方志远掏出枚针尖大的“方”字私章，在每捆票的边角盖了个极淡的暗记，跟李凤霞道：“这是我独有的标记，以后你出货凭这个，圈内没人敢耍花招。”
李凤霞把这个暗记刻在了脑子里，知道这是自己后续走货的关键依仗。
方志远转身打开保险柜，再次点出五沓大团结，又点了10张，拍在桌上。
“这批货我们接了！老鬼，你马上去买今晚去上海的火车票。”
李凤霞把五千一百块现金装进自己的破布包里，麻绳扎紧。
本金三千六，卖出五千一。
去银行溜达了一圈，当场净赚一千五百块。
加上腿上绑着的那一千二百块备用金，不算汇票和存折，她现在手里握着整整一万零七百块的现金巨款。
她站起身，拍了拍布包上的灰。
“方老板，老鬼兄弟，合作愉快。我还有笔大买卖要谈，就先走一步了。”
出了贸易公司的大门，省城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李凤霞摸了摸鼓鼓囊囊的破布包，转身朝着中国人民银行的方向走去。
时间差不多了。
王建国那头，账也该“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