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是个方脸男人。
四十出头,红袖标扎在左臂上,手里拿着个黑皮本子。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的,一人手里提着根铁棍。
“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
方脸男人站在灶台前,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锅里刚化开的荤油。
“有营业执照没有?卫生许可呢?占道经营知不知道?”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
巷子里几个路过的居民全站住了,缩着脖子看热闹。
李凤霞手里的铁铲没停。
她不慌不忙地把锅里的荤油转了转,让锅底均匀挂上一层。
“同志,我这摊子在巷子里头,没占马路。”
“你脚底下站的地方归街道管。”
方脸男人翻开黑皮本子。
“有人举报你私搭乱建违规经营,限你一个小时之内收摊走人,不然灶台给你拆了。”
有人举报。
李凤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扭头看了一眼隔壁那堵墙。
墙那边就是县中食堂后厨。
谁举报的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同志贵姓?”
李凤霞把铁铲搁在锅沿上擦了擦手。
“姓刘,街道城管中队的。”
“刘同志我问你个事儿。”
李凤霞从三轮车斗里翻出一个布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我昨天买完东西顺道在工商所办的临时经营许可,你看看。”
方脸老刘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
上面盖着工商所的红戳,白纸黑字写着临时个体经营许可餐饮类有效期三个月。
他脸色变了变。
李凤霞又从布包袱里掏出第二张纸。
“这是卫生防疫站开的健康证明,昨天上午多塞了两毛钱加急办出来的,还热乎着呢。”
老刘接过去翻了翻,嘴角抽了抽。
两个年轻的互相对视了一眼,手里的铁棍不知道该往哪搁。
李凤霞看着老刘不紧不慢地开口。
“同志,我一个农村妇女闺女在县中念书交不起学费,出来卖几盒饭糊口,证照齐全没占道没扰民。”
她停了一瞬。
“要是还不行,我跟你去街道办找你们主任当面说说,你们主任叫张德胜吧?上个月我在供销社门口帮他媳妇推过车,她车链子掉了。”
老刘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把两张纸递回去清了清嗓子。
“证照齐全就行,注意卫生别堵路。”
说完带着两个年轻的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老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农村妇女已经蹲回灶台前接着往锅里下肉了。
跟没事人一样。
李凤霞把证件重新包好塞回车斗最底下。
手指头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她昨天上午买完东西就马不停蹄地跑了工商所和卫生站,就是怕有人使绊子。
果然来了。
李凤霞咬了咬牙抡起大铁铲。
五花肉带皮切成麻将块下锅煸炒。
肥肉里的油脂被高温逼出来,肉块表面泛起一层金黄的焦边,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葱段姜片和拍碎的大蒜瓣下锅。
外加三大勺黄豆大酱和一把花椒大料大火爆香。
香味太浓了,直往人鼻子里钻。
连刚才看热闹的几个居民都没走,站在巷子口拿鼻子使劲吸。
洗净掰好的大白菜、切块的土豆和泡软的粉条一股脑全倒进去。
大铁铲上下翻飞大火猛炒。
白菜叶子瘪了下去,土豆块裹上了一层酱色。
添上两瓢清水没过菜面。
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咕嘟咕嘟。
炖了整整一个钟头。
上午十一点半。
第四节课下课铃还没响。
后门口已经探头探脑聚了十几个学生。
“大娘你这卖的啥啊?上课都闻着了,馋得我抓心挠肝的!”
一个高个男生咽着口水。
李凤霞没废话一把掀开木锅盖。
白色的热气冲天而起。
浓郁的酱香肉香混合着白菜土豆的鲜甜,毫无保留地扑在所有人脸上。
石板台面上二十个崭新的铝饭盒一字排开。
李凤霞抄起铁勺先往饭盒里盛上满满当当的白米饭压实。
接着从大铁锅里舀起一大勺热气腾腾的东北乱炖浇在米饭上。
每盒上面都稳稳当当盖着两三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
“东北乱炖盖饭五毛一份管饱。”
高个男生立刻掏出五毛钱纸票拍在台面上端起一盒。
他顾不上烫,拿筷子扒拉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猪肉炖得烂糊入口即化。
土豆起沙粉条吸饱了肉汤。
大酱和猪油的浓香在舌尖上散开。
男生嚼了两口连连点头。
“食堂那菜汤里找块肉比登天还难,大娘你这手艺绝了!”
他三口两口扒拉完半盒连汤汁都没放过。
“太好吃了!大娘再给我留一份晚上的!”
下课铃终于响了。
消息在各个班传炸了。
学生们拿着饭盒蜂拥着从后门挤出来。
“给我来一份!”
“别挤别挤我要一份!”
“食堂那清水煮白菜我是一口也咽不下去了,大娘给我多盛点汤!”
二十份盒饭不到十分钟抢空。
李凤霞手脚麻利地收钱洗饭盒重新盛饭。
第二批三十份二十分钟清空。
后来的学生看着空空如也的大铁锅急得直跺脚。
“大娘明天还来不?多做点啊!”
“来,明天加量。”
李凤霞一边擦汗一边应声。
人群散去。
李凤霞蹲在三轮车边把兜里的毛票倒出来。
一张张捋平点数。
一毛两毛五毛。
整整二十五块。
减去买米买肉的十二块五成本,净赚十二块五。
第一天。
开门红。
丽娟背着书包从后门走出来。
她一眼看见自己的妈围着油乎乎的围裙蹲在灶台前刷锅。
脸被灶火烤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李凤霞听见动静站起身,从锅底铲出最后一份特地留着的盒饭递过去。
“吃吧,肉多,妈专门给你压在最底下的。”
丽娟接过热乎乎的铝饭盒蹲在墙根底下。
筷子挑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嚼着。
眼泪大颗大颗砸进饭盒里,和着肉汤咽了下去。
傍晚。
李凤霞收完摊把锅碗灶具归置好。
丽娟下了晚自习从后门溜出来帮着擦了擦台面。
妈,你今晚还蹬车回村啊?天都黑了。
李凤霞拧干毛巾搭在车把上,心里盘算了一下。
从靠山屯到这儿坐大客都要一个多钟头。
蹬着这辆装满锅灶的三轮车走土路只会更慢。
今天凌晨四点起炕备菜五点半出门,到了这儿天都大亮了。
要是每天这么来回折腾,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半个月。
不回了。
李凤霞拍了拍丽娟的肩膀。
你在学校住宿,妈在附近找个屋子落脚,咱们周末再一起坐班车回村。
母女俩穿过两条窄巷,停在一个破旧的四合院门口。
院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招租两个字。
李凤霞推门进去。
院子里堆着些杂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马扎上择菜。
大娘,您这儿有空屋子往外租吗?
老太太抬起头打量了李凤霞母女一眼。
西厢房空着不漏雨,带个小土炕,一个月三块钱不讲价。
李凤霞走过去推开西厢房的门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角落里能放下几个装食材的大木盆。
最关键的是这院子离县中后门走路不到十分钟。
行,我租了。
李凤霞掏出三张一块的纸票递到老太太手里。
天擦黑的时候三轮车已经推进了院子。
她把食材和锅碗搬进西厢房生上炉子。
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丽娟帮着归置完东西,背上书包准备回学校宿舍。
妈,明天中午我还来吃你的盒饭。
来,妈给你留最大块的肉。
丽娟笑了笑小跑着消失在巷子口。
李凤霞坐在热乎的土炕上,借着昏黄的灯泡光开始盘算明天的进货量。
明天得把铝饭盒加到四十个。
米再多买三十斤。
肉加到十五斤。
今天五十份不到二十分钟就卖光了,明天至少得备八十份。
她摸出铅笔头在草纸上算了一遍又一遍。
把第二天的进货清单列得清清楚楚。
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着。
李凤霞闭上眼。
前世她在这座县城捡了二十多年的破烂,从来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
今天算是头一回。
虽然是租的,虽然只有巴掌大,但总归有个能遮风挡雨的窝。
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而就在同一个傍晚。
隔着一堵墙的县中食堂后厨里,大师傅老马还趴在窗户上。
他中午打菜的窗口前空空荡荡。
往日排长龙的学生全跑到外面那个妇女的摊子上去了。
案板上两大盆清水煮白菜只剩几片菜叶子飘在水面上。
连个油星都看不见。
往常学生们没得选只能捏着鼻子吃。
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
老马把铁勺重重砸在案板上。
咣当一声巨响。
帮厨吓了一跳。
师傅?
我让城管去撵人,她证照居然是齐的!
老马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白毛巾摔在灶台上。
帮厨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老马咬着后槽牙盯着窗外那个已经收了摊的空灶台。
城管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他冷笑一声,证照齐全又怎么样。
锅要是漏了,看你拿什么做饭。
但他在这个县城经营了十几年,手里的路子多的是。
他转身走向后厨角落,拿起那部黑色的拨盘电话。
手指在转盘上拨动。
电话通了。
喂,是我老马,有个事儿得麻烦你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