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
李凤霞从租屋的土炕上翻身起来把昨晚蒸好的八十个馒头和一大锅提前炖好的菜装上三轮车,又把户口本和提前写好的一份申请表揣进贴身衣兜。
今天有两件事要办。
第一件卖饭,第二件去工商所把正式的个体户营业执照拿下来。
临时经营许可只管三个月,正式执照才是铁饭碗。
她蹬着三轮车出了院子十分钟就到了县中后门那条窄巷。
比昨天又早了半个钟头。
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柴火还没烧旺,巷子口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晃荡着走进来,领头的穿着件黑皮夹克手里拎着根粗木棍。
后面跟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小混混一个光头一个平头,歪歪斜斜地挡在了三轮车前面。
隔着一堵墙的县中食堂后厨里老马已经趴在油污斑斑的玻璃窗上冷笑开了。
他花了二十块钱请来的人今天总该把这泥腿子的锅砸了。
黑皮夹克走到三轮车前拿木棍敲了敲青石板台面。
老太婆,这片地盘归我管,谁让你在这儿支锅的?
李凤霞正拿着铁铲翻炒锅里的底料,听到这声音觉得耳熟转过身抬起头。
四目相对。
黑皮夹克举着木棍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得老大。
来人正是镇上的地头蛇马守德。
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光头和平头正是上个月在村外土路上截道反被她搜身的那两个小混混。
马守德看清李凤霞那张脸的瞬间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全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刘铁柱那把擦着他头皮劈下来的劈柴大斧头,斧刃嵌进木墩子里火星子四溅。
另一样是李凤霞嘴里喊出来的那句话,关于化肥厂那批尿素的举报信白纸黑字存在县城谁也不知道在哪儿。
他只觉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两条腿肚子在裤管里打起了转。
李凤霞把铁铲搁在锅沿上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马哥,真巧啊,你大清早专门跑县城来了,是想买盒饭还是想陪我去派出所走一趟?
马守德腿一软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光头还没弄清状况凑上前想放狠话。
哥,就是这老娘们……
啪的一声脆响。
马守德反手结结实实给了光头一个大耳刮子打得光头原地转了半圈。
闭上你的嘴,这是李大姐!
马守德满头冷汗点头哈腰地凑上前,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姐您误会了我那是路过,纯属路过,不知道是您在这儿做买卖。
李凤霞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地上的木棍。
路过还带着这玩意儿,不是来帮人砸我的锅吧?
马守德连连摆手一脚把木棍踢飞到臭水沟里。
哪能啊,我看这巷子有野狗随手捡的,大姐您忙着我们这就走。
说完他拽着被打懵的光头和平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巷子,光头拐弯的时候绊了门槛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
食堂后厨里老马满脸活见鬼的神色。
他花钱请来的狠角色连个屁都没放就吓跑了,那个农村妇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凤霞没搭理墙那边的动静转身继续翻炒锅里的炖肉。
八十份盒饭三十五分钟清盘。
李凤霞收好钱把三轮车锁在学校后门的大槐树下,步行穿过两条街到了县工商所的门口。
一栋两层小楼灰墙红瓦,门前挂着褪色的木牌子。
传达室的老头斜着眼皮打量她。
找谁?
办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老头嗤了一声下巴朝楼上努了努。
二楼左手边第三间,李所长在。
李凤霞上了楼。
门半开着屋里烟雾缭绕,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夹着烟正翻一份报纸。
桌上的茶缸子泡着半缸子浓茶茶水黑得见底。
这就是李所长。
李凤霞敲了两下门框。
李所长,我来办营业执照。
李所长眼皮都没抬。
李凤霞没坐,她从怀里掏出户口本和一张提前写好的申请表放在桌上。
个体餐饮,经营地点县中后门,主营盒饭。
李所长终于放下报纸,他扫了一眼申请表又扫了一眼李凤霞,目光在她打着补丁的粗布袄子上停了两秒。
你就是在县中后门卖盒饭的?
李所长把申请表推回去。
办不了。
李凤霞没接,反问为啥。
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卫生不达标,我们正在调查,调查期间不受理新的执照申请。
李凤霞心里觉得好笑,食堂老马那个举报还真被拿来当挡箭牌了。
李所长我问你,个体工商户暂行条例第七条规定申请人提交材料齐全的,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应当自收到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作出是否核准的决定。
我材料齐全,你收还是不收?
李所长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料到一个卖盒饭的农村妇女嘴里能蹦出条例编号。
条例是条例,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你那个举报件还压在我桌上没处理。
那我帮你处理。
李凤霞从袄子内兜摸出一张纸展开拍在桌面上。
这是她昨晚在租屋里就着灯泡光连夜写的。
纸上列得明明白白,使用食材来源和加工流程以及餐具消毒方式与每日进货量和存放条件,末尾还附了一句如以上任何一条不实本人自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底下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李所长看完把烟掐了换了个姿势坐正。
这张纸虽然土气,内容却比他见过的九成个体户申请都规范。
李凤霞接着开口。
暂行条例第十二条规定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对个体工商户的经营活动进行监督管理但不得无故拖延和设置障碍。
举报件没有实质证据的不影响正常受理,这个是暂行条例实施细则第三条第二款。
你要是不收,我去县政府信访办。
屋里安静了五秒。
李所长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当了八年工商所长头一回被一个穿补丁袄子的农村妇女用条例怼得一句话接不上来。
这个,确实有规定得先实地检查。
随时,你派人去看,我摊子就在县中后门,锅灶家伙什全在那摆着,今天去也行现在去也行。
李所长被逼到了墙角。
这时候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传达室的老头点头哈腰地往里让。
王主任!您怎么来了?
李所长飞快地站起身。
来人是县政府商业办公室的王建民。
李凤霞转头看了一眼。
她认识这张脸。
半个月前在省城长途客车上她用脚绊了一下替这个人保住了裤兜里的钱包。
王建民的目光在李凤霞脸上停了三秒。
是你?
李凤霞点了下头说是我。
王建民笑了笑转向李所长。
老李,这位大姐是来办执照的?
是,正在走程序。
王建民扫了一眼桌上的申请表和那张按着手印的自述材料后点了点头。
程序该走走,但我提前跟你说一声县里正在推个体经济试点,今年市里有指标,你们所上报的个体户数量到现在还差八户。
王建民没再多说他拍了拍李所长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了一下头冲李凤霞说了一句。
大姐,改天请你吃碗馄饨。
门带上了。
李所长坐在办公桌后头半天没吱声。
半分钟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营业执照表格。
身份证带了没?
带了。
照片呢?
也带了。
李所长低着头飞快地在表格上填写。
二十分钟后一张崭新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递到李凤霞手中。
红色的公章方方正正。
经营者李凤霞,经营范围餐饮服务,经营地点城关镇县中后门。
李凤霞把执照折好贴身塞进内衣口袋里。
出了工商所大门秋天的日头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前世她在县城捡了二十多年破烂连个身份都没有,人家叫她那个捡瓶子的老太太。
城管来了撵保安来了赶,满街躲着走。
这辈子她有执照了。
有名有姓,白纸黑字,红章盖得板板正正。
谁也不能把她的锅砸了。
李凤霞走回租屋的小院把营业执照压在炕上的褥子底下。
她坐在炕沿上算了一笔账。
租房三块钱一个月每天净赚十二块五往上,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在县城买个属于自己的院子。
先站稳脚跟再攒钱买房。
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傍晚的时候房东大娘端着半碗腌萝卜过来串门。
大娘顺嘴提了一句说上午靠山屯的张老五来县城办点事。
张老五路过院子时给她捎了几句话。
说家里那个签了断亲书的大儿子刘立军遭了报应。
他被镇上那个刀疤脸带人堵在台球室门口狠狠揍了一顿。
打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地跑回村里想进门躲躲。
结果刘铁柱拿着劈柴的斧头守在院门口硬是没让他踏进家门半步。
现在刘立军像条丧家犬一样不知道躲在哪个草垛子里挨冻呢。
大娘接着又说起家里的那两个小崽子。
说丽艳现在每天放学被刘铁柱逼着下地干活。
小丫头片子手上磨出泡在院子里撒泼打滚。
力强不肯上山砍柴被刘铁柱拿鞋底子抽了一顿。
现在两个小崽子天天在村里哭爹喊娘说亲妈不要他们了。
李凤霞听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谢过大娘拿了两个馒头塞给人家。
关上门后她回屋坐在了炕沿上。
上辈子她把这几个白眼狼当祖宗一样供着。
自己穿补丁衣裳捡破烂供他们吃香喝辣。
结果换来的是病床前拔掉的氧气管和一句老东西真晦气。
这辈子她绝不会再给这几个畜生当牛做马。
想吃饭就得自己流汗。
被人打死也是活该。
她收回心思躺在炕上准备歇着。
窗外的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她正要合眼的时候隐约听见隔壁院墙外头有个女人在跟人说话。
嗓门压得低但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
“自从她来了我家一天连二十个烧饼都卖不动。”
“再这么下去我们喝西北风啊?”
“得想个法子不能让她在这儿待下去。”
李凤霞睁开眼盯着屋顶黑漆漆的房梁。
听了几秒便翻了个身。
做买卖凭本事吃饭。
有人急眼了也正常。
她没往心里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女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手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