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妥当。
李凤霞推着三轮车直奔早市买菜备料,中午准时出摊。
县一中门口,一百五十份盒饭不到半小时卖光。
刚收拾好摊子,机械厂的王主任带着两个工人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握住李凤霞的手。
大妹子!你可算卖完了!我等你半天了!我们厂的工人,昨天吃了你的盒饭,全都说好吃!比食堂那猪食强一百倍!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直接塞到李凤霞手里。
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订长期订单!每天中午200份,送到我们机械厂门口,菜就按你今天的标准来!这里是60块,半个月的定金!
李凤霞捏着信封。一天200份,一份净赚两毛,一天就是40块。顶普通工人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她当场点头答应,跟王主任敲定了每天送盒饭的时间、标准。
生意翻了倍,彻底稳了。
——
晚上收了摊。
李凤霞回了租屋,对着煤油灯确认了伟人像的记号完好无损。墙洞里的18张国库券安安稳稳躺着,分毫未动。
她换了身深色的棉袄,揣了一把防身的水果刀。
没带货。
第一次闯龙潭虎穴,底细没摸透,人没认清,就把家底亮出来,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按照周斌说的地址,直奔市里的黑市。
——
黑市藏在夜市后头的废弃仓库区。天越黑,越热闹。鱼龙混杂,全是倒腾票券、烟酒、紧俏货的。
李凤霞一个女人刚走进来,立马就有两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围了上来。
这大嫂子,一个人来这儿干啥啊?找乐子啊?
李凤霞脚步没停。手往兜里一掏,水果刀的一声拍在了旁边的木箱上。
滚远点。老娘是来找刘把头的,不想死的,别惹我。
两个小混混一看她这狠劲,讪讪地笑了笑,灰溜溜地跑了。
往里走了没多远,到了仓库最里头的屋子。门口站着两个壮汉,屋里亮着灯,烟雾缭绕。
正中间坐着个四十七八岁的光头男人,左脸一道斜疤,穿件洗白的蓝工装。身边几个混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把头。
李凤霞走了进去,开门见山。
我是周斌介绍来的,方志远方老板的朋友。找刘把头,谈笔国库券的买卖。
刘把头抬眼扫了她一下。见是个三十出头的农村妇女,手里空空,连根票毛都没带。
嗤笑一声。
方老板的朋友?大妹子,这行的水太深,不是你该碰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
最近市里严打,风声紧得很。国库券这东西,现在烫手。我不收了。
李凤霞没动。
周斌说你答应了八折收。
那是之前的行情。刘把头摆了摆手。现在不一样了,上头查得紧,我手底下的人上个礼拜刚被抓了一个。这买卖,暂时不做了。
旁边的几个兄弟也跟着帮腔。
就是,现在谁还敢碰这东西?嫌命长啊?
大妹子,回去吧,别趟这浑水了。
李凤霞站在那儿,没走。
她看着刘把头。这人说不做了,可屋里还坐着五六个人,桌上还摊着账本和计算器。要是真不做了,这些人蹲在这干啥?
他不是不做。是看她一个女人,空着手来,想压价,或者干脆把她打发走,等她急了再低价收。
李凤霞点了点头。不做就不做。打扰了。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刘把头,我丑话搁这儿。方老板的面子我今天给了,你不接,那我就找别人。市里不止你一个把头。
我手里的货,量不小。谁接了这笔,年底国营厂子冲指标的时候,赚的钱够他吃三年。
你要是改主意了,让周斌给我带话。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
出了黑市,夜风吹过来。
李凤霞捏了捏兜里的水果刀。
第一次来,被拒了。意料之中。
周斌说过,刘把头精得很。第一次见面,他要试试她的底。看她是不是真有货,看她急不急,看她好不好拿捏。
她不急。
越急越被动。越急价格越低。
她就等着。
——
三天后。阴历初八。
周斌托人捎了句话过来。
刘把头说了,请大妹子再去一趟,价格好商量。
李凤霞听完,没当天去。
又等了两天。
阴历初十晚上,她才换了身深色棉袄,揣上水果刀,再次去了黑市。
这回她带了一张票。
就一张。一千面额的国库券,揣在棉袄最里层的暗兜里。
——
仓库里还是那几个人。烟雾缭绕,刘把头坐在正中间,看见她进来,脸上的表情跟上回不一样了。
站起来了。
哎呀,大妹子来了!上回招待不周,别往心里去。
他亲自搬了把椅子过来。
坐坐坐,喝口茶。
李凤霞没坐。站在桌前,从暗兜里摸出那张国库券,往桌上一拍。
验货。
刘把头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用指甲刮了刮纸面,对着光照了照水印。
放下了。
真的。
废话。李凤霞把票收回来揣好。方老板的货,还能有假?
刘把头搓了搓手。
大妹子,上回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买卖我接了。你手里有多少?
多少你别管。先说价。
七五折。
李凤霞转身就走。
哎哎哎!别急别急!刘把头赶紧拦。大妹子你开个价!
李凤霞停住脚。
八折。一分不让。
你八折收我的货,转手往上海发,九折随便出。年底了,各大国营厂子要冲国库券认购指标,完不成任务,领导乌纱帽都保不住,原价收都有人抢。你一张票能多赚两成。
我给你留足了赚大钱的空间,你跟我磨叽半折的差价?
刘把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混黑市这么多年,行情门儿清。李凤霞说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这女人不是外行。
传出去,不怕圈内人笑你刘把头,放着大钱不赚,只会欺负女人?
这句话戳到了。
刘把头脸上的表情变了。沉了两秒,一拍大腿站起来。
行!八折!就按大妹子说的!
他转头骂旁边的兄弟。
愣着干啥?给大妹子倒茶!
八折,你有多少我全收,当场点钱,绝不墨迹。
李凤霞心里稳了。
一张面值1000,八折就是800。她当初从银行五折收来,一张净赚300。18张就是5400块纯利。
但她脸上半点没露。
价谈妥了,规矩就好说。后天晚上,我带货过来,验完当场交易。
我丑话说在前头,货保真,你钱也得保真。要是敢玩猫腻,方老板的名头,你应该知道分量。
那是自然!刘把头拍着胸脯。大妹子放心,我刘某在黑市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信义二字!你只管带票来,钱我提前备足!
李凤霞没再多废话。点了点头,起身就走。
半点不拖泥带水,也绝不多说一句关于手里存货数量的话。
——
走出黑市,夜风吹过来。
渠道谈妥,价格敲定。
两次来,第一次被拒,第二次拿下。
她也彻底摸透了这行的门道——急了就输,稳住就赢。
她顺着胡同往租屋走。
可刚走到胡同口,她突然顿住了脚步。
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的墙角,有两道黑影一闪而过。
有人在跟踪她。
李凤霞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悄悄伸进兜里,握紧了那把水果刀。
是黑市的人见她有大货,起了歹心?还是刘立军那个白眼狼,竟然真的摸到县城来了?
胡同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那两道黑影,正一点点朝着她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