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刘立军就拽着刘立强,疯了似的往公社跑。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哐哐作响。
硬的不行,就来官面上的。只要把投机倒把的罪名扣在李凤霞头上,她就得蹲大牢。到时候家里的房子、地、存款,全都是他的!
前阵子他俩就撞见好几回——李凤霞天不亮就往后山的荒宅跑,回来的时候怀里总揣着东西,用布包得严严实实。鬼鬼祟祟的,生怕别人看见。
那荒宅是老赵家的凶宅,荒了十好几年了。除了埋着老辈的东西,还能有啥?肯定是李凤霞在里头挖着宝贝了!偷偷倒卖给城里的收古董的,赚了大钱!
公社联防队的大门刚开。刘立军一头就扎了进去。
王队长!我要举报!我们靠山屯有人投机倒把!挖着宝贝偷偷倒卖,赚了好几千块的黑钱!
值班的王队长一听,瞬间来了精神。年底正愁抓典型冲业绩呢。
谁?在哪?你有证据?
是我亲妈李凤霞!她天天往后山荒宅跑,挖着老宝贝了!偷偷倒卖给城里的人!家里藏了好几千块!我亲眼看见的!
王队长当即喊了两个队员,拎着警棍。
走!带我们去!
刘立军领着联防队的人往回走。沿路碰到屯里早起的村民,扯着嗓子就喊。
我妈李凤霞挖宝贝倒卖被查了!联防队的同志都来了!
村里人呼啦啦围上来一大群。浩浩荡荡一群人,直奔老院而去。
——
此刻的老院里,李凤霞正收拾东西,准备坐头班车回县城。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紧接着,院门一声被踹开了。
刘立军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穿制服的联防队员。再往后,是乌泱泱的村民,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刘立军指着李凤霞,跳着脚喊。
王队长!就是她!李凤霞!就是她挖宝贝倒卖投机倒把!
刘铁柱瞬间就急了,抄起墙角的劈柴斧就挡在李凤霞身前。
刘立军!你个小兔崽子!你要干啥?
李凤霞伸手把刘铁柱拉到身后。脸上半点慌色都没有。
王队长上前一步,沉声道。
李凤霞同志,有人举报你涉嫌投机倒把,我们按规定来核查。现在需要对你的住所进行检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盖着公社的红章。
搜查令。
这回是正经来的。
李凤霞接过来看了一眼。章是真的,字是手写的,日期就是今天。
她把搜查令递回去,声音平得很。
搜吧。
刘铁柱急了。凤霞!
让他们搜。李凤霞看了他一眼。咱家又没做亏心事,怕啥?
王队长一挥手,两个队员进了西屋。
翻箱倒柜。
木箱打开了,衣服被子全翻出来扔在地上。炕席掀了,炕洞里的柴火扒拉出来。墙角的坛坛罐罐一个个打开看。灶台底下也趴下去照了照。
李凤霞站在院子里,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心里稳得很。
国库券昨天晚上就缝进了棉袄内衬里,贴着胸口。穿在身上,外面看不出来。木箱夹层里早就空了,连张废纸都没留。
搜了整整二十分钟。
两个队员灰头土脸地出来,冲王队长摇了摇头。
啥都没有。
王队长的脸沉了。
刘立军急了,跳着脚喊。
不可能!肯定藏了!你们再搜搜!她身上!钱肯定缝她身上了!
王队长回头瞪了他一眼。
搜身?你当这是抓犯人呢?搜查令上写的是住所,没有搜身的权限!
李凤霞这时候开口了。
她没看王队长,直直地盯着刘立军。
搜完了?啥也没有吧?
她往前迈了一步。
刘立军,你张嘴就放狗屁。我投机倒把?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你说我挖宝贝——我去荒宅干啥?那荒宅是我光明正大花钱买的!我去那收拾收拾,开点荒地种土豆白菜,冬天给家里添口吃的!
怎么?开荒种点菜,也成挖宝贝了?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逼得刘立军连连往后退。
我挖着啥宝贝了?金元宝?银镯子?还是老古董?哪天卖的?卖给谁了?在哪交易的?卖了多少钱?
说!今天你给我说清楚!说不出来,你就是诬告亲妈!
刘立军脸瞬间白了。他哪知道这些细节。全是他自己瞎猜的。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李凤霞转身对着围观的村民,声音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大伙都在这,给我评评理!
我这个大儿子,刘立军,在外头赌钱,欠了镇上混混五十块赌债!之前为了三十块钱跟我断亲,村长是见证人。
前几天半夜,带着两个蒙面的混混,撬了我家院门,闯进来要抢钱!我拿着顶门杠,把人打跑了。
他没抢到钱,怀恨在心!现在跑到公社诬告亲妈!
天底下有这么丧良心的白眼狼吗?为了还赌债,连亲妈都要送进大牢里!
围观的村民炸了锅。纷纷对着刘立军指指点点。
真是白眼狼啊!连亲妈都告!
赌钱欠了债,还有脸了?
人家李凤霞种点菜怎么了?总比养个赌钱的畜生强!
刘铁柱也红了眼,对着村民喊。
她说的全是真的!前几天半夜,这俩小兔崽子真带着人闯家了!现在没抢到钱,就诬告他妈!
王队长一看这架势,哪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屋里搜了个底朝天啥也没有,举报人连个细节都说不出来。就是儿子欠赌债,诬告亲妈。
他脸一沉,对着刘立军就骂。
好你个小兔崽子!敢谎报军情,耍我们联防队玩是吧?跟我们回公社!好好交代你的问题!
别别别!王队长!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刘立军瞬间就怂了,差点跪下。
王队长懒得理他,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对着李凤霞说了句误会,耽误你了。带着队员,转身就走了。
围观的村民对着刘立军啐了几口,骂骂咧咧地散了。
院子里空了。
李凤霞冷冷地看着刘立军。
滚。以后再敢进这个院门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刘立军咬着牙,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灰溜溜地跑了。
——
人都走了。
李凤霞站在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西屋里,看着满地的衣服被子。
手按在胸口。
棉袄内衬里,国库券的油纸包硬硬地硌着皮肉。
今天是险过了。
但她后背全是冷汗。
如果昨天晚上没把东西从木箱夹层里转移出来呢?如果国库券还在箱子里呢?
今天就完了。
刘立军这疯狗,已经彻底红了眼。这次没告成,下次指不定还能干出什么事。
国库券放在身上也不是长久之计。出摊的时候跑前跑后,出汗浸湿了纸面怎么办?万一哪天被人碰着了呢?
得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
当天晚上。
李凤霞等刘铁柱睡熟了,悄摸起身。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就跟刘铁柱交代好了家里的事,嘱咐他看好家,防着刘立军兄弟俩再作妖。
自己背着布包,坐上了去县城的头班车。
一路颠簸到了县城的租屋。
李凤霞反手锁死了房门,又搬了张桌子抵在门后。
脱下棉袄,摸了摸内衬里硬硬的油纸包。
她抬头,看向正对炕头的墙。
墙上端端正正贴着一张伟人像。家家户户都贴的那种,红底亮面,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这地方,才是真正的灯下黑。
这年头,谁敢随便揭伟人像?就算是贼闯进来,翻遍全屋,也绝不敢动这张画分毫。
说干就干。
她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找了把削土豆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把画像右下角的边角轻轻揭开。后面是土坯砖墙,有一块砖比别的松动。
她用小刀一点点把砖缝里的灰土抠干净,稍一用力,就把整块砖撬了下来。砖后面,正好有个能放下油纸包的空膛。
李凤霞把裹了三层防水油纸的国库券,严严实实塞了进去。再把砖原样填回去,抠下来的墙灰混着米汤,抹在砖缝上。跟周围的墙面一模一样,半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她留了两手保险。
先从自己头上揪了根长头发,一头缠在砖块的棱角上,一头用米汤粘在了墙缝深处。只要有人把砖抽出来,这根头发必然会断。
再找了根缝衣针,在画像底边和白灰墙接触的地方,划了一道极细的竖线。画像的底边严丝合缝压在这条竖线上。只要有人揭画像,一定会蹭歪这条线。
干完这一切,她后退两步,反复看了好几遍。
画像端端正正,墙面完好无损。别说外人,就算是刘铁柱来了,都绝看不出半点异样。
李凤霞长长松了口气。
这地方,比锁在铁箱子里安全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