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把头眉头拧成疙瘩,手里的山核桃攥得咯吱响。
他盯着小伙,心里头翻江倒海。
早年刀头舔血混了十几年,啥人没见过。唯独有一回,差点把命搁进去。
那是跟部队的人动手。
对方就一个人,练的是黑龙十八手——招招锁命,没半分多余的动作。他连三招都没走过,就被按在泥地里动弹不得,断了三根肋骨,养了小半年才下地。
那阴影刻进骨头里,这辈子忘不了。
今儿这小子的招式,跟黑龙十八手一模一样。
出拳、卸力、闪避,全是那路数,甚至更快更狠。
刘把头后背发凉。
能练这硬功夫的,哪个不是部队里拔尖的狠角色?
十几个人一分钟撂倒,自己这五个拿铁棍的壮汉真冲上去,未必够看。
他捏核桃的手松了又紧。
再看李凤霞——有方志远当靠山,身边还跟着个练黑龙十八手的军方狠角。
这女人,比他想的惹不起得多。
小伙站在李凤霞身前,脊背绷得笔直,周身的戒备感丝毫没减。
李凤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刘把头脸上的凶劲敛了大半,身子也不自觉往后靠了靠。
时候到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嗓门不高不低,一字一顿。
刘把头,明人不说暗话。
我手里就五张国库券,一共五千块面值。
最近上头查得严,风声紧得邪乎,我那拿货的渠道彻底断了。
往后想再弄到这东西,没可能了。
她顿了顿,语气实在得很。
这五张,今儿咱就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净利落。
我一个女人家,不图赚多少,就想把这事了了,图个安稳。
这话字字落地。
五张。就五张。渠道断了。
半个字没提剩下的十三张。
就是要让刘把头认定——她手里就这点货,往后没油水可贪,犯不上再惦记。
刘把头手指在核桃纹路上蹭了蹭,没吭声。
他心里的算盘噼啪响。
黑龙十八手的狠角,加上方志远的势力,哪一个他都惹不起。李凤霞就五张券,渠道还断了,没啥好图的。眼下交易落个实在好处,卖个人情,往后井水不犯河水——最划算。
他压下心里那股不甘,开了口。
五张券,七折收,三千五。
李凤霞脸上的笑没变,声音却硬了一截。
刘把头,八折,四千。这是行价,您门儿清。
七折的话,我转头找别家,今儿这买卖就算了。
她说完往后退了半步,作势要走。
小伙立马跟着动了,整个人横在她身前,两条胳膊垂着,手指微蜷。
仓库门口的壮汉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
刘把头盯着小伙看了两秒,核桃在掌心转了半圈。
行,八折就八折。四千。
说着他抬手一挥。
身后的壮汉立马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个个垂着眼,没人再敢往小伙那边瞟,方才那凶劲散了个干净。
交易完你们走,往后我绝不找你的麻烦。
李凤霞心里松了口气,面上稳稳当当,带出点爽利劲儿。
那就多谢刘把头敞亮。走,咱仓库里交接。
她轻轻拉了拉小伙胳膊。
小伙没说话,跟在她身侧,脚步沉稳。
仓库里灯泡挂得低,灯丝烧得发红,光只够照亮桌面巴掌大一块地方。
李凤霞没急着掏券,先扫了一圈。
三面砖墙,卷闸门半敞着。门口两个壮汉铁棍杵地上,眼睛盯着别处。
小伙站在她右后方半步远,胳膊自然垂着——看着松弛,实际上随时能动手。
她心里有底了。
手伸进棉袄最里层的暗兜,五张国库券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一张抽出来摊在桌上。
千元面额,张张崭新,编号连着。
刘把头坐在对面,山核桃搁手边。弯腰凑近灯光,拿起第一张翻到背面,指甲盖刮了刮水印,又举起来对着灯泡照了照。
放下。
拿第二张,同样的动作。
五张券,足足验了三分多钟,一张没落。
李凤霞没催。双手搁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
这种场面不能急。越急越让人觉得心虚。
最后一张验完,刘把头把券码齐搁在桌面中央,冲身后抬了下下巴。
角落里的手下弯腰从铁柜底层拖出个旧皮包,拉链拉开——里头码着十扎大团结,每扎一百张,皮筋箍得紧实。
手下数出四扎,整齐摞成两叠,推到李凤霞面前。
四千整,大妹子,你过过数。
刘把头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了不少。
李凤霞没客气。
拆开第一扎的皮筋,一张一张数。速度不快不慢,手指捻钱干脆利落。
数到第二扎,她手指顿了一下。
抽出两张粘在一起的票子,搓开,重新数了一遍。
九十九张。
少了一张。
她没抬头,也没急,把那扎钱往桌上一搁,食指点了点。
这扎少一张。
仓库里一下静了。
刘把头的手下脸色变了变,张嘴想说话。
刘把头抬手拦住他,冲角落一偏头。
手下赶紧从皮包里又抽出一张大团结,双手递过来。
数岔了,大妹子别见怪。
李凤霞接过那张票子夹进去,重新数了一遍,这回一百整。
她把四扎钱全数完,一分不差,重新码好揣进棉袄里层。
数清了。刘把头做买卖痛快,我领这个情。
刘把头撑着桌沿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五张国库券折了两折,揣进中山装内兜,拍了拍。
然后他做了件让手下全没想到的事。
绕过桌子,走到李凤霞面前,微微欠了下身。
身后拎铁棍的壮汉手一松,棍子差点杵到自己脚面上。
谁都没见刘把头给人低过头。
大妹子,今儿这买卖做得敞亮。
往后你要是手里再有紧俏货,甭管什么东西,先想着兄弟这儿。
我这黑市的门,随时给你敞着。
说这话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李凤霞身后的小伙,喉结动了动,又把视线收回来。
李凤霞站起身,没拿架子也没露怯,抱了下拳,嗓门亮堂。
刘把头客气了,今儿这交情我记着,往后有缘再叙。
说完拉了一下小伙的袖子,转身往卷闸门走。
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直直的,没回头。
小伙跟在她左后方半步,肩膀微侧,挡住了身后所有人的视线。
走过门口两个壮汉身边,两人同时往后缩了半步,铁棍往身后藏了藏。
卷闸门外是窄胡同,夜风灌进来。
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越走越远。
拐过街角,李凤霞才发觉后背全湿透了。
棉袄贴着皮肉,凉飕飕的。
四千块压在胸口,沉甸甸。
她脚步没停,脑子里飞速转——今天这五张出了,刘把头那边算是安稳了。剩下十三张,绝不能再走黑市这条道,得另想辙。
小伙跟在后头,低声问了句:还有人追吗?
没了。
走出好远,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胡同口空荡荡的。
回到住处,反锁上门,桌子又顶上。
小伙蹲在门口,闷头给胳膊重新缠纱布。旧伤口又挣开了,血渗在纱布上洇出一片暗红,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凤霞从锅里盛了碗剩粥递过去。
小伙接过来,三口两口喝净,抹了把嘴。
你叫啥?李凤霞靠着门框,头一回正儿八经问他。
小伙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半天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不记得了。
脑袋里有些事,想不起来。就记得……在山里跑了很久,后来就到了这。
李凤霞没追问。
她心里琢磨着另一件事。
今天在仓库里,刘把头最后欠身那一下——不是客气,是忌惮。
他认出小伙的功夫了。
一分钟放倒十几个混子,那不是街头打架能练出来的。一拧一按一踹,招招卡着要害。
是部队里的功夫。而且不是普通兵。
她看着小伙缠好纱布,老老实实蹲在门口。
行,名字想不起来就先不想。
她从碗柜里翻出个搪瓷缸子递给他。
往后你就跟着我,管吃管住。但丑话说前头——
不许惹事,不许乱跑,我让你干啥你干啥。
小伙猛地抬头,愣了一下,重重点头。
跟着你,哪都不去。
李凤霞哼了一声,转身进屋。
把棉袄里的四千块掏出来,一扎一扎塞进床板底下的暗格里。
手指碰到暗格深处那十三张国库券的牛皮纸包,她顿了顿。
一万三千块的面值,压在这破床板底下。
刘把头那边走不通了。方志远那条线短期内也不敢碰——今天拿方老板的名头唬人,要是传到方志远耳朵里,轻了是得罪人,重了是断自己的路。
得找个全新的路子。
她把暗格盖严实,床板压回去,褥子铺平。
外头,小伙已经靠着门框睡着了,呼吸匀了,可身子还是绷着的,手搭在膝盖上,五指微蜷。
睡着了都保持着随时能动手的架势。
李凤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孩子到底是从哪来的?脑子里那些想不起来的事,到底是真忘了,还是不能说?
刘把头认出了黑龙十八手。
那他会不会去查这小子的底?
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
仓库里,刘把头站在门口,看着胡同拐角两人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手下憋了好一阵,终于凑上来,压低嗓门。
刘哥,就这么放她走了?那一扎故意少塞一张都被数出来了,这娘们儿不好糊弄啊。
刘把头没接这茬,慢慢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山核桃重新攥在手里,转了两圈。
去,给我查一件事。
手下一愣:查啥?
刘把头声音压得很低。
那小子的身手,是黑龙十八手。
这套功夫,整个北方军区练成的不超过十个人。
最近哪支部队丢过人,给我摸清楚。
手下脸色变了,张嘴没敢再问,转身就往外走。
刘把头靠在椅背上,指头摩挲着核桃上的纹路。
四千块不算啥。
要是那小子真是部队跑出来的,这条线——比十三张国库券值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