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哥,就这么放她走了?
那小子再能打,咱这么多人围上去——
一记耳光扇过去。
手下的脑袋顺着力道偏向一侧,半边脸立马肿了起来。
刘把头收回手,指着他鼻子,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他妈知道那小子使的什么招?
手下捂着脸不敢吭声。
黑龙十八手。
刘把头咬着后槽牙吐出这几个字。
部队里拔尖的杀招,不是特种兵练不出来。
他指着胡同口的方向,手指头哆嗦。
当年老子带了八个好手,被一个练这玩意儿的三分钟全撂倒,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今天这小子站位、出招,比当年那个还利索。
你们几条命够填?啊?
仓库里没人敢接话。几个壮汉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把头弯腰捡起桌上的山核桃,攥在掌心用力转了两圈,这才把气喘匀。
传下去。以后这女人从我地盘过,谁敢动她一根汗毛,老子先废了谁。
黑市有黑市的规矩,求财不求命,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他转身走进仓库深处,卷闸门在身后重重落下。
停了两秒,里头又传出一句。
派两个机灵的,明天去一中门口盯着她,看她都跟什么人接触。
别惊动那个大个子,远远看着就行。
——
胡同外,夜风大了。
李凤霞走出最后一个拐角,脚下的青石板换成坑洼不平的土路,昏黄的路灯照着两排歪歪扭扭的梧桐树影。
她停下脚步。
双腿开始发软。
从进黑市到现在,她整个人一直强撑着——装镇定、装底气、装后台硬,一路演到现在,此刻才觉得后怕。
棉袄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了,夜风一吹冻得她直哆嗦。
身旁卫国察觉到她步子变了,没说话,往她身边靠了半步,粗壮的胳膊虚虚抬了一下没碰到她,就那么本能地护在旁边。
李凤霞侧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光打在他侧脸上,胳膊上旧伤渗出来的血丝干成了暗红一小片,他自己连看都没看。
这孩子是真拿命在护她。
李凤霞别过头,吐出一口浊气。
她抬手把棉袄里的钱往里又紧了紧,四千块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踏实。
在这个人人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头,四千块够让人拼命。加上之前攒的,丽娟念完高中够了,哪怕考不上大学也够在县城安身立命。
但这还不够。
棉袄夹层里还缝着十三张国库券,面值整整一万三。
这批货绝不能再走黑市。今儿这场面够她记一辈子了,得找个正经渠道,安全、合法、风险最小的。
她脑子里把县城能搭上话的人翻了个来回,最后锁定一个人——
机械厂的王主任。
上回送盒饭拿下两百份大订单,王主任亲口说过一句话:李大姐,你这人办事靠谱,以后厂里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当时她笑笑没接茬。
现在这句话值钱了。
机械厂是国营大厂,厂办有财务科,年底发奖金搞福利都需要走账。国库券按面值抵账厂里不亏,她按九折出手比黑市八折多赚一成。
最重要的是——来路干净。
不用再钻黑胡同,不用再跟道上的人坐一张桌子数钱。
李凤霞越想越清楚,脚步不知不觉稳了下来。
她拍了拍小伙的胳膊。先回去歇着,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小伙点了下头,老老实实跟上她的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土路上,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半边脸,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几步,李凤霞忽然开口。
你叫啥名?我总不能一直喊你小伙子。
身后安静了两秒。
不记得了。
嗓音里透着茫然。
李凤霞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不记得就不记得,我给你起一个。
她想了想。
你姓啥也不记得?
不记得。
那就跟我姓李。
她语气笃定,不容反驳。
李卫国。保家卫国的卫国。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李凤霞回头。
卫国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好大一团。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
李……卫国。
像是在嘴里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往后你就叫这个名。李凤霞转回头,继续走。
身后安静了两秒,脚步声重新跟上来,比刚才沉了一点。
李凤霞没回头,嘴角动了动。
——
两人回到租住的小院。
李凤霞烧了热水让卫国把身上的血污洗干净,又找了件刘铁柱以前留下的旧衣服给他换上。衣服短了点,但总算干净整洁。
安顿好卫国,李凤霞回到自己屋里插上门栓。
她把四千块掏出来,连同之前藏在墙洞里的十三张国库券,一起锁进木箱最底层的暗格里。
一万三千块面值的国库券,加上四千块现金,全压在这张破床板底下。
明天就是跟王主任过招的时候了。
这十三张国库券必须卖个好价钱。而且得卖得光明正大。
李凤霞躺在炕上闭着眼,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明天见面的说辞。
——
同一时间,黑市仓库。
刘把头坐在太师椅上,山核桃停了转动。
李凤霞说她渠道断了,我信她个鬼。
她手里肯定还有货。
明天盯仔细了,看她都跟什么人接触,尤其是机械厂那边。
手下点头,转身就走。
刘把头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
李凤霞不知道的是——
就在今天下午,机械厂王主任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封从省里转来的红头文件。
文件标题——
《关于严厉打击倒卖国库券等投机倒把行为的紧急通知》。
而黑市那头,刘把头派出去的两双眼睛,已经在路上了。
明天的机械厂门口,注定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