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霞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看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她一夜没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刘铁柱说公社干部来量院子了那句话。前世的记忆浮现出来,两年后县里修省道路线正好穿过靠山屯东头,按户头补偿她家那块宅基地补了一千二百块。
一千二百块在这个年头能在县城买两套带院子的房子。
前世这笔钱刚发下来就被刘立军和刘老太联手截走,刘立军拿去还了赌债剩下的挥霍一空,她这个当家主母连装钱的信封都没摸着。
现在这件事提前了两年。
李凤霞手指敲着桌面寻思省道规划肯定是内部定了公社干部才提前来摸底丈量,刘立军一个村里的混混连公社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肯定是走了什么歪路拿到了内部消息。
这笔钱这辈子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抠走一分。
天刚擦亮李凤霞站起身推开里屋的门。刘铁柱正缩在铺盖卷里打呼噜,李凤霞走过去一脚踢在炕沿上。
起来。
刘铁柱惊醒过来揉着眼睛坐起身,他看见李凤霞站在床前吓了一跳。
凤霞咋了?
我带卫国回趟村,你留在城里看好出租屋,三轮车上的家当也给我盯紧了,少一个饭盒你晚上就睡大街。李凤霞交代着,又加了一句,这几天我顾不上盒饭的事,你去那十间仓库把里面的破烂清出来,墙皮也铲一铲,等我回来直接装修。
刘铁柱连声应下,随即一听回村脸色煞白搓起手来。
凤霞你真要回去,咱妈和立军都在家,立军昨天还带了公社的人,你这回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李凤霞看了他一眼。
刘铁柱后半截话直接咽了回去乖乖点头。我知道了,我一定看好家。
院子里卫国正在井边用凉水冲脸,听见动静他直起腰任由水珠顺着结实的肌肉往下淌。
收拾一下跟我走。李凤霞丢过去一条毛巾。
卫国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他没问去哪转身走到墙角,顺手抄起一根半米长的生锈铁棍往后腰的皮带里一别,动作熟练。
李凤霞停下脚步盯着他后腰那块凸起。
拿出来。
卫国动作停顿转头看她。
我带你回村不是去打架的。李凤霞走近两步看着他。到了村里我不发话你不许动手,我说话的时候你站着就行。
卫国沉默两秒抽出铁棍当啷一声扔在墙角。
听婶子的。他闷声应答。
出了院门李凤霞先拐去机械厂后门找到刚上早班的王主任,开门见山说了情况。
王主任,老家有点急事,盒饭停个三五天,误不了您的,回来加量补上。
王主任正啃着昨天剩的馒头,听完摆摆手。
李大姐你尽管去办,厂里这几天先让食堂顶着,工人们嘴上骂两天不碍事,就盼着你早点回来。
李凤霞道了谢转身就走,脚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早班车在土路上颠簸,车厢里混杂着旱烟味和机油味。李凤霞靠在车窗上闭眼养神,脑子里已经把回村后的每一步计划排得清清楚楚。
卫国坐在过道另一侧,他个子太高腿伸不开只能敞着坐,他穿着件旧军大衣背脊挺得笔直扫视着车厢。他身上的气势让周围人感到压抑。
车厢后半截挤得水泄不通卫国旁边却空着两个座位,一个提着鸡笼的汉子刚想凑过去被卫国看了一眼,汉子头皮发麻硬生生挤回了人堆里。
没人敢挨着他坐。
一个小时后班车在靠山屯村口停下。
李凤霞踩着积雪下车卫国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大路往村东头走。
路过井台几个正在洗衣服的村妇看见李凤霞刚想开口嘲讽几句,视线一转撞见落后半步的卫国。
卫国目光扫过。
几个村妇声音全卡在喉咙里端起洗衣盆散了。
李凤霞没理会这些人径直走到自家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出刘老太的大嗓门。
立军啊公社那干部说话算数不,咱这破院子真能换大钱?
刘立军得意洋洋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奶奶您就把心放肚子里,马哥给我搭的线,公社的赵干事亲口说的,只要把这院子的房契捏在手里等明年文件一下来少说这个数。
砰的一声。
李凤霞一脚踹开院门。
两扇破木门重重撞在土墙上震落一层灰。
院子里刘老太正坐在小马扎上嗑瓜子刘立军蹲在旁边抽烟,门一响两人吓了一跳同时转头。
看见李凤霞,刘立军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
哟这不是在城里发了大财的李老板吗,怎么城里待不下去了跑回来要饭了?
刘老太把手里的瓜子一扔跳起来指着李凤霞的鼻子骂。
你个不要脸的丧门星你还有脸回来,铁柱呢你把铁柱弄哪去了,我告诉你今天你不把家里的钱全交出来我让你走不出这个村。
李凤霞没搭理刘老太迈步走进院子。
卫国跟了进来。
他反手把院门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然后双手抱胸站在门后。
刘立军看见卫国眼皮乱跳,他认出了这个大个子就是前几天晚上在黑市胡同一个人放倒了马哥手下十几个兄弟的人。
刘立军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站起身。
李凤霞你带个外人回村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这可是靠山屯你敢动我一根指头全村人唾沫星子淹死你。
李凤霞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脚步看着刘立军冷笑。
动你嫌脏我的手。
她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刘立军脸上。
听说你昨天带公社的人来量院子了?
刘立军脸色变了他吸了一口烟。
你听谁瞎说的,这是我家我带谁来关你什么事。
你家?李凤霞上前一步逼视着他。刘立军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在这张断亲书上画了押,这院子这房子连院子里的一根草都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刘老太冲上来一把推向李凤霞。
你胡说八道这房子姓刘,立军是我大孙子这房子就是他的,你个外姓人赶紧滚。
李凤霞侧身躲开导致刘老太用力过猛一个踉跄摔在雪地里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卫国往前迈了半步。
李凤霞抬手制止了他,她从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抖开举在刘立军眼前。
看清楚了这是靠山屯大队开的证明上面有村长的签字和公章,这处院子的产权清清楚楚写在我李凤霞的名下。
刘立军盯着那张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想拿这院子去公社换拆迁款?李凤霞收起纸。你以为搭上个马哥认识个什么赵干事就能吞了这笔钱?
刘立军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窗台上。
你怎么知道拆迁的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凤霞逼近他压低声音。你以为那个赵干事是什么好人,他不过是借你的手想把这院子低价套走等文件下来他自己吃大头,你被人卖了还在这儿帮人数钱。
刘立军脸色惨白烟头掉在地上。
李凤霞直起身环顾四周。
现在带着你奶奶滚出我的院子。
刘老太从地上爬起来还要撒泼。
我不走这是我儿子的家我看谁敢赶我。
卫国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院子角落单手抓住那个几百斤重的石碾子,他手臂青筋凸显大喝一声。
轰隆一声。
石碾子被他单手掀翻重重砸在刘立军脚边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擦着刘立军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刘老太的骂声停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刘立军看着脚边的大坑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冷汗湿透了后背。
李凤霞吐出一个字。
刘立军连滚带爬地去拉刘老太。
奶奶走,快走。
两人跌跌撞撞地拉开院门逃命似的跑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李凤霞看着两人狼狈的背影,寻思刘立军这种毒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他既然搭上了公社的人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婶子。卫国走过来声音低沉。要我晚上去把他们。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用。李凤霞转过身看着破败的正屋。他们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带着四五个联防队员堵在了门口。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越过卫国直接盯住李凤霞。
你就是李凤霞,我是公社的赵干事,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非法侵占集体宅基地,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