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人应声,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破败的土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干事身后的四五个联防队员踩着积雪散开,隐隐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红色的袖标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扎眼。
卫国眼神变暗,身体的重心往下压了压,右手条件反射地摸向后腰——摸了个空,铁棍早在出门前被婶子让他扔在了出租屋墙角。
他攥了攥空拳,五根手指的骨节咔咔作响。
李凤霞察觉到身边气场的改变,抬手稳稳地按住卫国结实的胳膊。
她看着赵干事那副装腔作势的嘴脸,笑了一声。
非法侵占?
李凤霞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直面赵干事,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懦。
赵干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非法侵占了?
赵干事哼了一声,用力拍了拍腋下的人造革公文包。
刘立军已经把情况都反映了,这院子是刘家的老宅,刘老太还健在呢。
他抬高了嗓门,扫了一眼身后的联防队员壮胆。
你一个外姓人,强占宅基地,还带社会闲散人员打伤亲属,这是目无法纪!
他一挥手。
联防队,把人带走!
几个联防队员闻声刚要上前。
卫国往前一站,铁塔般的身躯直接挡在李凤霞身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经历过生死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那几个队员,敞开的旧军大衣底下紧绷的肌肉线条透着一股不容靠近的压迫感。
最前面的两个队员被这股煞气一冲,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后面一个年纪最小的队员偷偷瞄了赵干事一眼,脚尖已经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李凤霞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那张刚给刘立军看过的分家底档,捏着纸张的边缘在赵干事眼前用力抖开。
看清楚了,这是靠山屯大队开的证明,上面有大队长老周的亲笔签字和鲜红的公章。
李凤霞声音清脆,字字句句砸在院子里。
当年分家的时候,这院子就归了我和刘铁柱,现在产权清清楚楚写在我名下,我回自己的家,怎么就成了非法侵占?
赵干事脸色变了变,盯着那张发黄的纸。
他没想到李凤霞手里竟然真的有大队的底档。
刘立军那个蠢货明明告诉他,李凤霞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只要穿官服的来吓唬两句就能乖乖交出房契。
一份证明算什么?
赵干事强撑着语气往硬了拔。
刘立军是刘家长孙,刘老太有权收回房子,这点宗族规矩你都不懂?
他算个屁!
李凤霞直接打断他的话,根本不留情面。
赵干事,你一个公社干部放着正经事不干,跑来跟一个因为赌博进过局子的混混勾结,图什么?
她往前逼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得赵干事脸皮发紧。
真以为我不知道省道规划要占这块地?
此话一出,赵干事眼睛瞪大了一圈。
夹在腋下的公文包一滑,险些掉在雪地上。
他盯着李凤霞,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省道规划是内部绝密,连大队长都只知道个皮毛。
这个推着三轮车卖盒饭的女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占哪块地都一清二楚。
你胡说什么,什么省道规划,我听不懂!
赵干事声音发虚,连连后退了半步。
是不是胡说,你去问问县里的规划局。
李凤霞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你借着刘立军的手想把这院子低价套走,等明年红头文件下来,一千二百块的补偿款就全进了你的口袋。
她伸手指了指赵干事的鼻子。
赵干事,你这算盘打得够响啊!
联防队员们面面相觑。
他们只是奉命来抓人,根本不知道里面还有这层利益勾结。
现在听李凤霞一说,看赵干事的眼神都不对了。
刚才那个年纪最小的队员已经彻底缩到了最后面,红袖标被他不动声色地拽进了袖口里。
这是诽谤,你这是污蔑国家干部!
赵干事指着李凤霞,手指头都在发抖。
李凤霞一把拍开他的手,将那张底档重新收好揣进怀里。
是不是诽谤,咱们去县纪委走一趟就知道了。
她嘴角往上一挑,声音不紧不慢。
我也想看看,县里要是知道公社干部提前走漏风声,企图侵吞国家拆迁补偿款,会怎么处理你头上的乌纱帽!
赵干事这下是真的慌了。
他本想借着联防队的威风吓唬住李凤霞,逼她交出房契。
没想到这女人不仅不怕,反而一刀捅在了他的命门上。
真要闹到县纪委,查出他跟刘立军的私下交易,他这辈子就完了。
误会,这都是误会。
赵干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既然产权明确,那这就是你们的家务事,公社不插手了,我们走!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连头都不敢回。
因为走得太急,他一脚踩进雪坑里,差点摔个狗吃屎。
联防队员们见状也赶紧跟着撤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吹落雪的声音。
李凤霞看着赵干事狼狈逃跑的背影,吐出一口白气。
婶子就这么放他走?
卫国在一旁低声问,拳头依然紧握着没有松开。
这种人打他一顿脏了手,捏住他的把柄比打断他的腿更管用。
李凤霞转身往外走。
去哪?
去大队部。
李凤霞脚步不停,踩着积雪往村中心走。
赵干事今天虽然被吓跑了,但他肯定会在公社那边做手脚,咱们得去把源头掐断。
两人顺着村道快步走,路过供销社门口几个闲汉正蹲在墙根晒太阳嗑瓜子,有人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嘴里嘀嘀咕咕。
卫国扫了一眼,那几个闲汉齐刷刷低下头,瓜子壳嗑得更响了。
大队长老周正坐在屋里抽旱烟,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看见李凤霞带着那个凶神恶煞的年轻人推门进来,老周手一抖,烟灰掉在棉裤上烫出一个黑窟窿。
周叔,我今天来是给您提个醒。
李凤霞开门见山,连坐都没坐。
东头那块宅基地是我的,谁要是敢背着我开证明走手续,我李凤霞就敢去县纪委敲鼓鸣冤。
她停顿了一拍,目光落在老周脸上。
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连累了您,可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老周被她这番话说得冷汗直冒,赶紧站起来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按规矩办事,谁来也不好使。
李凤霞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卫国跟着她迈出大队部的门槛。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老周隔着糊了报纸的窗户,看着两人踩着积雪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带锁的抽屉。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昨天刚收到的内部通知单,上面盖着县规划局的红章。
老周摸出旱烟袋重新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在炉火的映照下打了个旋。
这块地早就被县里某个大人物盯上了。
赵干事不过是个跑腿的喽啰。
老周透过窗纸上的破洞最后望了一眼两人消失的方向,把那张通知单重新压回抽屉底下,锁扣咔哒一声合上。
李凤霞这丫头虽然厉害,但这次恐怕是惹上真阎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