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焱指尖捏着那片白色菊花花瓣,指腹蹭过花瓣清晰的纹路,后背上的冷汗慢慢被清晨的风烘干。
昨夜玄屠追得紧,他拼着伤躲进蓝礼随从区的空帐篷,直到天快亮才敢停住喘气。现在玄屠肯定还在搜捕,夜刃又找到了他的踪迹,这地方待不了多久。
他靠着帐篷杆坐下,缓慢挪动手指伸进怀里,先摸到了硬邦邦的记事本。抽出来翻开,封皮左下角缺了一小块,边缘磨得光滑。
宋焱掏出贴身藏着的铜牌,轻轻把缺角对上铜牌轮廓。
严丝合缝。
冰凉的铜片贴着掌心,正好卡在缺角的位置,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宋焱盯着那枚铜牌,指尖划过表面,能摸到一层极淡的淡金色光点,顺着铜片边缘延伸出一道细微的暗纹,方向直指劳勃主帐的位置,和昨夜花瓣的指向一模一样。
他把花瓣放在铜牌上,纹路也正好对得上。
和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那片,分毫不差。
宋焱心脏跳了两下,又慢慢压了下去。
看来从一开始,他就走在别人铺好的路上。对方一步步引着他栽赃,引着他拱火,现在又把方向指到了劳勃这里。他不知道对方是谁,想干什么,但目前来说,对方的指向和他拱火看戏的目的不冲突。
精神一阵阵发沉,这是昨天动用能力之后的正常反应,脑袋里嗡嗡的,稍微动一动就发涨。宋焱靠在帐篷杆上歇了半刻,缓过那股疲惫,重新把记事本和铜牌贴身藏好,把白色菊花花瓣捏在手心。
目标很明确,劳勃的主帐。
他需要再添一把火,让兰尼斯特和拜拉席恩家先乱起来。
宋焱理了理身上沾着草屑的粗布衣裳,轻轻撩开帐篷门帘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天刚亮,蓝礼的随从都刚醒,大多聚在远处的篝火边打水洗脸,没人注意到这个偏僻角落的空帐篷。
他悄无声息溜出来,贴着帐篷边的灌木丛往劳勃主帐的方向走,一路避开巡逻的卫兵,没半个时辰就摸到了主帐外围的矮灌木丛后面,蹲下来藏好。
不远处亲兵帐篷的门帘被掀开,走出来三个汉子,揉着腰打着哈欠,往侧边的树林走。这三个都是劳勃从起兵就带在身边的亲信侍从,跟着他十几年了,负责掌管劳勃的饮食安全和私密传话,在王都都没几个人能使唤动他们。
宋焱屏住呼吸,贴在灌木后面,一动不动。
三个侍从站在树边,解开腰带放水,其中一个先开口,声音压得低。
“昨晚上,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你也听到了?我还以为是我做梦呢。”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几分惊疑。
第三个侍从也开口了:“说的是蓝礼联络封臣那事儿?我也听见了,清清楚楚。”
空气静了几秒,第一个说话的人咂了咂嘴:“我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在我耳边说的,起来看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还以为睡糊涂了。”
“我也纳闷呢,”第二个说,“我睡得沉,硬生生被那声音说醒了,内容记得清清楚楚,说蓝礼昨天夜里跟提利尔的封臣密谈,说劳勃身子不行了,提前铺路子。”
“对,就是这话,半字不差。”第三个接道。
宋焱贴在灌木后面,手指微微蜷了蜷,心里掠过一丝窃喜。昨夜他趁着夜色,动用了能力,把这段流言直接送进了三个贴身侍从的脑子里。现在看来,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三个亲信都没说话,沉默了好半天。
领头的那个才开口:“我去。我跟了陛下这么多年,我说合适。你们在这儿等着,别声张。”
脚步声响起,领头的侍从整理了一下衣甲,往劳勃的主帐走去。另外两个留在原地,靠着树干抽烟斗,没再说话。
宋焱蹲在灌木丛后面,一动没动。晨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他能感觉到温度,心里稳了下来。
等着吧,这把火只要烧起来,够他们喝一壶的。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那个领头的亲信侍从走到劳勃主帐门口,对着守帐的卫兵低声说了两句,卫兵掀开帐门,让他走了进去。
宋焱调整了一下姿势,隔着厚厚的帐帘,能隐约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只是听不清内容。
帐内,劳勃·拜拉席恩刚坐起来,正围着毯子擦脸,粗大的手上满是泡沫。看到亲信侍从进来,挥了挥手让卫兵退出去,开口声音像打雷。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亲信侍从关紧帐门,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凝重,走到劳勃面前,压低声音把昨夜听到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劳勃擦脸的手顿住了,毛巾搭在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说什么?蓝礼联络提利尔封臣?”
“不止我们三个,我们三个都听到了,内容一模一样。”侍从低着头,不敢看劳勃的脸,“我们不敢瞒陛下,所以特意来禀报。”
劳勃没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他本来就对蓝礼最近的动作不满,到处宴请贵族,拉拢各郡封臣,以前碍于亲兄弟的面子,他没说什么,没想到现在居然敢直接联络提利尔人。
提利尔家的金玫瑰,什么时候和蓝礼勾搭上了?
劳勃手掌慢慢攥紧,握住了腰边挂着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戒备,脸上的肥肉因为紧绷而抖动。
“这件事,不许对外声张。”
“是,陛下。”侍从赶紧应道。
“早餐准备好了?”劳勃突然问。
“已经在外头备着了,马上端进来?”
“让换个人试毒,原来那个退下去。”劳勃声音沉得像铁,“餐具也换一套新的,从我的库房里拿。”
侍从心里一紧,赶紧应声:“是,我这就去安排。”
劳勃挥了挥手,没再说话,眼睛盯着帐门,手指一直在剑柄上摩擦。
帐外矮树丛后面,宋焱听到里面没了声音,知道事情成了。劳勃本来就对蓝礼心存芥蒂,这把火一烧,疑心肯定会长得飞快,用不了多久,兄弟俩就得生出嫌隙。
拱火生效,目的达到,该走了。
宋焱手脚并用,慢慢往后退,贴着矮树丛往偏僻的土坡方向走,打算绕去外围的林子里躲着,等风声过了再换地方。
脚下踢到一块硬东西,咯得脚尖疼。他低头一看,土坡被雨水冲塌了一块,半块白瓷片从土里露出来,边缘沾着湿泥。
宋焱蹲下来,用手指把瓷片挖出来,蹭掉上面的泥。
淡白色瓷片上,刻着半朵金色的玫瑰,纹路清晰,釉色发亮。
他心里一动,摸出之前在红堡偏院拿到的那半块瓷片,轻轻拼在一起。
两块瓷片严丝合缝地合上了,完整的大半朵金玫瑰露出来,纹路和铜牌上的暗纹一模一样。
原来这半块瓷片,是之前留下线索的人故意藏在这里的,和红堡偏院那半块凑成完整纹样,继续引着他往既定方向走,所有线索都指向提利尔和金玫瑰,正好坐实蓝礼和提利尔勾结的猜测。
宋焱赶紧把两块瓷片攥在手里,塞进怀里藏好,刚要起身,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是蓝礼的护卫巡逻队。
脚步声越来越近,往土坡这个方向过来了。宋焱赶紧弯腰,钻进旁边更深的树丛里,贴着树干蹲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皮鞋踩过落叶的沙沙声,从树丛旁边慢慢走过去,距离他藏身的地方不到三步。能听到带队的人低声说话,吩咐仔细搜,说昨天有玄屠的人混进来了,别出什么岔子。
宋焱攥着怀里的瓷片,手心全是汗,不敢动一下。
脚步声慢慢走远,听着声音往西边去了,没往这边再来。宋焱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刚要松口气,准备站起来挪地方,突然听到头顶的树枝一阵轻响。
一股熟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蜂蜜香的烟草味,慢慢从头顶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