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完整的三朵金玫瑰暗纹晃了一下,瞬间钻入浓重的树影里。
一股甜腻的味道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宋焱的腿立刻软了。
他攥着怀里的铜牌,指甲掐进掌心,试图撑着树干往后退,可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他能感觉到有人托住了他的腰,稳稳接住了他往下滑的身体。布料蹭过他的手腕,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菊花香气。
-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
是夜刃?
宋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撑开眼,只看到对方胸前铜牌反光,完整的三朵金玫瑰暗纹清清楚楚。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风带着城头的寒气吹过,撩动宋焱的额发。
他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屋顶是漏风的木梁,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身下铺着半干的干草,远处传来城门口卫兵换班的脚步声。
宋焱撑着干草坐起来,后颈一阵发僵。他摸了摸胸口,记事本和铜牌都还在,只是后裤腰上多了一片冰凉。
指尖捏出来,是一片白色菊花花瓣。
纹路清晰,和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的那一片,一模一样。
他把花瓣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淡淡的花香,还有一丝极淡的铜锈味,和他怀里铜牌的味道一模一样。
宋焱靠着墙缓了缓神,慢慢摸向口袋里的记事本。封皮边缘缺了一块,他掏出贴身的铜牌,顺着缺角放上去。
严丝合缝。
缺角的形状正好把铜牌完整卡进去,连边缘的毛刺都对得上。
他攥着铜牌,指尖发凉。原来从拿到这个本子开始,一切就都已经对上了。
阁楼不大,靠着红堡外墙,窗户对着内宫方向,正好能看到劳勃寝宫的廊柱。从这里翻下去,几步就能躲到廊柱阴影里。
宋焱压下心里的惊涛,把花瓣夹进记事本,贴着墙根慢慢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擦黑,红堡宫道上已经点起了牛油灯笼,灯光顺着宫道延伸,一直到正门方向,脚步声越来越近。
红堡正门的吊桥早就放了下来。
瑟曦·兰尼斯特穿着镶金边的深蓝色长裙,站在城门洞下,身边牵着乔佛里·拜拉席恩,身后整整齐齐站着两百金袍子,甲叶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她提前三个时辰就接到了斥候的消息,知道劳勃中了毒箭,蓝礼涉嫌谋逆。
“奈德公爵,劳勃陛下呢?”
瑟曦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目光扫过队伍里抬着担架的侍从,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惊惶。
奈德·史塔克牵着马站在担架边,一身猎装沾着血污,脸色沉得像铁。
“陛下中了流箭,箭上有毒。”
奈德说着,侧过身让开位置。担架上的劳勃·拜拉席恩闭着眼,脸色灰败,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原本就胖大的身子缩成一团,胸口的绷带渗着黑血。
瑟曦脚步踉跄了一下,扑到担架边抓住劳勃的手,声音立刻带上了哭腔。
“怎么会这样?好好的狩猎,怎么会出这种事?”
乔佛里·拜拉席恩被瑟曦拉着上前,站在担架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劳勃。
“母后,陛下他……”
“闭嘴,站好。”瑟曦低声喝了一句,抬头看向奈德,“肯定是蓝礼,他早就对陛下不满,居然敢做出这种弑君谋逆的事!”
奈德没接话,只是皱着眉点头:“先进宫再说,学士还等着给陛下处理伤口。”
瑟曦擦了擦眼角,直起身抬手示意。金袍子立刻分开队列,让出通道,四个侍从抬着劳勃,慢慢走进红堡正门。
宫道两侧的卫兵垂首站着,没人敢出声,只有脚步声整齐地响着,敲在石板路上,带着说不出的压抑。
瑟曦亲自走在担架边,一只手按着劳勃的胳膊,一路陪着走进寝宫,亲自吩咐宫人打水,又催着学士赶紧过来处理伤口。
宋焱跟着人群混进内宫,趁着没人留意,贴着墙根溜到了寝宫侧面。他顺着廊柱慢慢挪,正好躲在一根两人合抱的廊柱阴影里,窗户半开着,里面的说话声能听得清清楚楚。
寝宫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学士收拾好药箱,低声说了几句保重,轻手轻脚退了出来,带上门的时候,特意合上了一半窗缝。
脚步声走远,寝宫里只剩悉悉索索的穿衣声,然后是瑟曦拉椅子坐下的声音。
宋焱贴紧廊柱,屏住呼吸,能听到瑟曦坐在床边,轻轻握着劳勃的手说话。
“蓝礼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瑟曦的声音柔柔弱弱,带着叹息,“好好的兄弟,非要闹到兵戎相见,现在陛下您又成了这样,可怎么办啊。”
劳勃躺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开口。
“他年轻,不懂事。”
“就是他太年轻不懂事,才被人撺掇着起了歪心。”瑟曦顺着话往下说,语气顿了顿,轻轻摩挲着劳勃的手背,“现在您身体成了这样,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蓝礼肯定要抢王位,到时候君临又要血流成河了。”
劳勃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看啊,不如趁现在您还清醒,早点立乔佛里为太子,把名分定下来,蓝礼也就没理由闹了。”瑟曦的声音慢慢压下来,带着恳切,“这样也能稳住朝野,免得再出谋逆的乱子。”
宋焱躲在廊柱后,悄悄摸出记事本,攥着炭笔准备记。窗户被风刮得晃了一下,露出一道更大的缝。
他抬眼往里看,正好看到瑟曦弯腰给劳勃端水杯,指尖落在杯沿上,指甲缝里沾着一点淡白色的花粉。
和他刚才在干草堆里摸到的花瓣,颜色一模一样。
宋焱握着炭笔,飞快在本子角落划了一道,记下了这个细节。他翻到之前记着铜屑线索那页,指尖摸着纸上的印记——那点铜屑带着金玫瑰纹样,和他之前捡到的瓷片残纹能对上,而夜刃袖口的铜牌缺角,正好也带着同款金玫瑰暗纹。
这些线索串起来,已经能摸到一点影子了。
寝宫里,劳勃沉默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
“乔佛里还小,不急。”
“怎么能不急呢?”瑟曦立刻接话,声音又软了几分,“现在蓝礼已经明目张胆要夺权了,名分不定,底下的贵族都要跟着动心,到时候您百年之后,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啊。”
劳勃又喘了半天,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含糊地说。
“让奈德先处理蓝礼的事,储君的事,往后再说。”
瑟曦还想再说什么,看到劳勃闭着眼皱起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轻轻应了一声,起身把水杯放在床头几上。
宋焱贴着廊柱,能感觉到劳勃话里的敷衍。
这位国王虽然中毒躺倒,脑子却没糊涂,一眼就看出来瑟曦是借着蓝礼的事,催着给儿子抢王位。那句含糊的「往后再说」,其实就是已经起了戒备。
这正好落在宋焱的算计里。
他之前散播蓝礼谋逆的假消息,就是要让劳勃对蓝礼起疑,现在瑟曦急着抢储位,反而会让劳勃连带着对兰尼斯特也生出猜忌,这把火只会烧得更旺。
宋焱心里刚松了一点,就听到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是巡逻的金袍子,甲叶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顺着廊柱往这边走过来。
他立刻屏住呼吸,后背贴紧冰冷的石柱,手按在怀里的铜牌上,准备趁着对方走过的时候,翻进旁边的爬藤丛躲起来。
正这时,怀里的铜牌突然发烫,一股平平的热力顺着掌心传遍全身。原本刻在铜牌表面的淡金色暗纹,突然亮了起来,顺着原来的纹路一点点延伸,慢慢长出一道新的刻痕。
宋焱攥着铜牌,指尖能感觉到新刻痕一点点成型,方向直指寝宫深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金袍子提着灯笼,顺着廊道慢慢走过来,灯笼光扫过廊柱,离宋焱藏身的位置只有两步远。
他攥着铜牌,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盯着那两个金袍子的靴子,从他眼前一步一步走过去,没有停留,径直拐过了墙角。
灯笼光走远,宋焱才慢慢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向手心的铜牌,那道新延伸出来的暗纹,线条清晰,直直指向寝宫里面,正好对着瑟曦放在妆匣里的位置——那里面,放着半枚和他怀里一模一样的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