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焱贴紧廊柱阴影,直到巡逻的金袍子靴声彻底走远,才缓缓松开攥着铜牌的指节。
冰凉的青铜触感透过布料蹭着掌心,那道新延伸出来的暗纹顺着铜牌边缘往内走,正好勾住了他记事本子封皮缺出来的那个角。
他把本子掏出来,借着廊下漏出来的半盏宫灯光,把铜牌往缺角上一放。
严丝合缝,连边缘的毛刺都对得上。
宋焱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从他最开始拿到这枚铜牌开始,缺角就一直在这里,本子也是他从一开始就带在身上的,直到今天,才终于对上了形状。
他把本子塞回怀里,指尖蹭过铜牌上新的淡金色暗纹,那纹路一直延伸到尽头,终点正好指向寝宫内墙——瑟曦摆放妆匣的位置。
风从宫墙缺口吹进来,带着深秋夜露的凉意,掀动他袖口的粗布。他跟着抬劳勃的队伍从猎场回来,一路混在蓝礼的随从中,金袍子只拦着外殿的闲杂人,没人会查随行侍从的腰牌,他顺着人流就进了红堡,一路摸到偏院外墙。
这里少有人来,廊柱又粗,阴影足够藏住一个成年人。宋焱屏住呼吸,慢慢挪到墙根一道开裂的墙缝前,凑过眼睛往里面看。
寝宫里只点了四盏牛油宫灯,光线昏黄,劳勃·拜拉席恩躺在靠窗的软榻上,整个人陷在枕头里,肚子上缠着厚厚的麻布,渗出暗红的血印。
他中毒,箭伤也深,本来按说撑不到回红堡,却硬靠着一口气撑到了现在。
奈德·史塔克站在软榻边,一身北境骑士的黑衣,头发上还沾着外面进来带的风露,半个身子挡在了宋焱的视线外面。
“蓝礼……”
劳勃的嗓子哑了得像是砂纸磨石头,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
宋焱把耳朵贴得更近,墙缝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我撑不过去了。”
奈德没说话,只垂手站着,肩膀绷得很紧。
“只要我一死……”劳勃猛地攥住奈德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濒死人,“你立刻下命令,全境搜捕蓝礼,以谋逆弑君的罪名,杀了他。”
宋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没想到劳勃会直接下死手,连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陛下?”奈德的声音带着错愕,“蓝礼是您亲弟弟……”
“亲弟弟才会捅我刀子。”劳勃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酒里的毒,沾了毒的箭,哪一样不是冲着我来的?他想坐铁王座,我还能让他活着登基?”
“可是现在没有实证……”
“实证?我马上就要死了,死了就是实证!”劳勃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猛地咳起来,咳得嗓子里全是血沫,“我告诉你奈德,今天不杀他,明天死的就是你我,死的就是整个王国!他早就笼络好了南方贵族,就等我闭眼,你信不信?”
奈德沉默下去,宋焱隔着墙缝能看到他满脸错愕,眉头拧成了死结,明摆着完全没料到劳勃会这么决绝。
原剧情里,劳勃死的时候蓝礼早就跑了,奈德还想着跟瑟曦谈判,根本没机会下追杀令,结果被瑟曦先下手为强砍了头。现在倒好,矛盾彻底提前引爆,劳勃还活着就下了死命令,蓝礼哪怕插翅也难飞了。
宋焱捂住嘴,把到喉咙口的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指尖掏出来记事本,就着廊下微弱的光,把刚才听到的话寥寥几笔记下来,字写得又小又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拜拉席恩兄弟的继承矛盾,比原剧情早了整整三个月彻底引爆。
他的拱火成了。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贵族侍从远远站在殿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明摆着谁也没想到劳勃会对亲弟弟下死手。
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偷偷咽口水,还有人悄悄挪到门口,看样子已经准备出去通风报信了。
宋焱把记事本塞回怀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慢慢平复呼吸。窃喜过后,心底又慢慢平静下来,开始捋这一路串起来的所有线索。
他摩挲着怀里的铜牌,指尖划过那一道道金玫瑰暗纹。之前在烂泥镇的院子里,他见过夜刃留下的白色菊花花瓣,纹路跟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上的那一片,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夜刃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知道他所有的动作,甚至在配合他往错处引导。
后来他仿造培提尔的纹章,掉了一小块铜屑在地上,铜屑上带着金玫瑰的纠错纹样,正好和之前在红堡偏院捡到的瓷片残纹对上。那铜屑被夜刃捡走了,他袖口别着的那半枚铜牌,缺角的纹样正好和蓝赛尔的同款,也和自己怀里这半枚对得上。
之前他在瑟曦经过的时候,闻到过她袖口沾着极淡的白菊花花粉,那味道和夜刃身上的烟草味混在一起,他当时没多想,现在串起来,一切都清晰了。
宋焱指尖停在铜牌那道新延伸出来的暗纹上,终点就是瑟曦的妆匣。那里放着半枚和他怀里一模一样的铜牌,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里。
他之前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一直有人用铜牌给他指路,现在差不多能猜得到了。兰尼斯特内部,有人想要借他的手,把拜拉席恩家搅得天翻地覆,蓝礼死,劳勃死,最后得利的只能是兰尼斯特。
而这一切,居然从他最开始拿到铜牌的时候,就已经铺好路了。
宋焱甩了甩袖口,把夜露沾的潮气甩掉,准备绕到偏院后门,顺着爬藤翻进去,靠近妆匣位置看看。那位置离寝宫正门远,又靠着后花园,守卫少,容易摸进去。
他轻手轻脚绕到爬藤丛后面,指尖刚碰到粗糙的藤条,就听到寝宫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很轻,隔着墙却能听得清楚。
宋焱立刻缩回到阴影里,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不动。
没过多久,脚步声慢慢从寝宫门口传出来,一个穿着瑟曦侍女服饰的年轻女子端着白瓷托盘走出来,托盘上盖着一块干净的白布,边角往下垂,露出半片带着纹样的碎瓷。
淡金色的纹路顺着白瓷边缘伸出来,是金玫瑰。
宋焱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那纹路的形状,那残片的边缘,他太熟悉了。当年兰诺·兰尼斯特带杀手来杀他,三个杀手死了一个活口,那活口趁乱躲进偏院空房的床底,藏进去了半块带着金玫瑰纹样的白瓷片,他当时忙着脱身,根本没发现。
他盯着那半片露出来的碎瓷,瞳孔慢慢缩紧。
这片瓷片的残纹,居然和当年活口杀手藏在床底的那一块,和他怀里铜牌的金玫瑰纹样,完全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