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尖蹭过地面,带起两片干黄的落叶,慢慢往凹坑这边挪。
宋焱屏住呼吸,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要撞断肋骨,他把肩膀往凹坑深处缩了缩,指尖死死抠着泥土。
他试着调动刚拿到的旁观者能力,目光落在那截沾着黄泥的靴筒上。眼前一阵微弱的光晕散开,本该浮现出名字和寿命数字的地方,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他再试一次,依旧是模糊的雾气,连半点轮廓都显不出来。
这是能力拿到后,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培提尔的靴子停住了。
一根剪裁精致的皮质手套,伸出来拨弄堆在凹坑上的落叶。枯叶片片分开,离露在外面的衣袖越来越近。
宋焱的呼吸卡在喉咙里,连气都不敢喘。他能听到廊柱外远处王城卫兵换岗的脚步声,能闻到培提尔身上混着蜂蜜烟草的淡香,那香气和当初夜刃留在空屋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落叶被拨到一边,半片衣袖露了出来。
培提尔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响在宋焱头顶。
“躲在这里做什么?”
宋焱没动,等了两秒,才慢慢从落叶堆里抬起头,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慌乱,躬着腰站起身。
“大人恕罪,小人不是故意躲在这里的。”
他早把说辞背得滚熟,此刻一点都不慌,伸手从背后拿出提前藏好的空茶盘,茶盘上还留着几个茶杯印子。
“小人是红堡新来的杂役,刚给偏院送完茶水。”
“路过这儿听见偏院里有人争执,吓了一跳,就躲过来歇歇脚。”
培提尔站在原地,手指捻着下巴上的胡须,目光扫过宋焱手里的茶盘,又扫过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杂役服,没说话。
宋焱故意往偏院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刚听见兰尼斯特和史塔克吵得厉害,说什么……王位继承的事。”
这话刚说出口,宋焱明显感觉到培提尔的眼神动了动。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培提尔本来就对王位继承的事最上心,故意把话题引到这儿,绝对能转移注意力。
果然,培提尔往前挪了一步,问道:“哦?他们都吵了些什么?”
宋焱挠挠头,一脸怯生生的样子:“小人不敢多听,只听见什么蓝礼,什么继承人,没听清别的。”
他故意装出怕惹事的样子,往廊下缩了缩:“大人,小人真不是故意偷听的,就是刚送完茶,脚有点疼,想着躲这儿歇两分钟,这就走,这就走。”
旁边廊柱下路过两个挎着刀的金袍子,听见这边说话,往这边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金袍子认出培提尔,赶紧低下头快走,另一个也连忙转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这两人的反应落在宋焱眼里,他心里更稳了——培提尔看得出来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追问王位继承的私事,只会赶紧把他打发走。
培提尔笑了笑,摆了摆手:“行了,知道了,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晃悠。”
“谢大人,谢大人。”宋焱连连鞠躬,低着头,贴着墙根往培提尔身边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故意抬手整理被落叶蹭乱的衣襟,借着这个动作,不动声色再次调动旁观者能力,往培提尔身上扫了一下。
依旧是一团模糊的雾气,什么信息都读不出来。
宋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点没露,依旧低着头快走,鼻尖却不经意间扫过培提尔的衣摆。
一丝极淡的香气钻进鼻腔,不是蜂蜜烟草味,是白色菊花的冷香。
和瑟曦指甲缝里的味道一样,和夜刃留在小院花瓣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宋焱攥紧了袖口里的铜牌,指尖冰凉,脚步却没停,一直低着头,顺着廊下往偏院后门走,直到走出培提尔的视线,后背才渗出一层冷汗。
他居然会在培提尔身上闻到白色菊花花粉的味道。
之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夜刃,可现在培提尔也沾了花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焱没回头,也没停步,一直走到偏院后墙的排水口旁,才靠着墙慢慢停下来,调整呼吸。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头的晚霞烧得通红,晚风把墙根的杂草吹得沙沙响,远处王城的方向已经点起了零星的灯火。
他摸了摸怀里,掏出那枚磨得发亮的铜牌,又拿出封皮缺角的记事本。
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他把记事本的缺角对准铜牌轮廓,慢慢贴了上去。
严丝合缝,刚好对上。
缺角的形状和铜牌的边缘,连一点误差都没有,完全嵌合在一起。
铜牌表面,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添上去的淡金色暗纹,顺着记事本的封皮一直延伸,最终指向他脚下的排水口缝隙。
宋焱蹲下身,眯着眼往缝隙里看,缝隙深处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伸出手指,慢慢探进去,指尖碰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轮廓是不规则的片状。
他捏着那片东西往外拉,稍微用了点力,就把它拽了出来。
掌心放着半块白瓷片,瓷片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垢,表面刻着半朵清晰的金玫瑰纹样。
宋焱眼睛一动。
他之前从空房床底摸到过另外半块带金玫瑰纹样的瓷片,那是当初兰尼斯特杀手躲在床底时,慌乱中藏进去的。那半块瓷片刚好缺了现在手里这一块的位置,拼起来就是完整的一朵金玫瑰。
和铜牌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而且这瓷片上的金玫瑰,带着淡淡的纠错纹路,和当初仿造纹章掉下来的铜屑纹路,完全对得上。
宋焱把瓷片攥在手里,刚要掏出怀里那半块瓷片比对,身后突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咔哒一声,停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整个人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