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焱攥紧半块白瓷片,后背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尖冰凉。
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乱动,就保持着弯腰捡东西的姿势,连心跳都慢慢往下压。
皮鞋的声音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晚风卷着红堡墙根的尘土,擦着他的脚踝扫过去。
僵持了大概十几个呼吸,那东西动了,窸窸窣窣蹭着草皮,往侧面窜过去,带倒了半丛干枯的狗尾草。
宋焱慢慢转过身子,就看见一道灰影子窜进排水口,是只受惊的野猫,刚才不知道躲在哪,被风吹草动惊出来的。
他松了口气,后颈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把贴在身上的粗布衣都沾湿了。
借着墙根的阴影,他把两块瓷片拼在一起。
半块是之前从空房床底缝隙摸出来的,半块是刚从排水口拽出来的,拼合后刚好是一整朵完整的金玫瑰,纹路对得分毫不差。
之前兰尼斯特杀手藏在这里的瓷片,终于找齐了。
他把瓷片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摸了摸胸口的铜牌,铜牌边缘居然泛着极淡的金色光点,顺着光点延伸出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纹,刚好指向他现在站的位置——之前暗纹一直延伸到红堡偏院,现在终于对上了。
宋焱把铜牌塞回衣襟,贴着墙根往偏院外走。
一路上没碰到巡逻的金袍子,也没撞见任何人,顺着后墙的矮坡翻出去,绕开主路,往君临城南走。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路边酒馆飘出麦酒和烤肉的味道,混着下层平民区臭烘烘的垃圾味,钻进鼻子里。
宋焱换了身上的粗布短打,把沾了灰的斗篷裹紧,低着头混在下班的工匠堆里,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烂泥镇租的小院藏在巷子最深处,周围住的都是最底层的码头工人和乞丐,平时少有人来,隐蔽得很。
走到巷口的时候,宋焱停了脚步,靠在墙根歇了口气,顺便扫了一眼周围。
没有尾巴,也没有可疑的人影,只有几个醉汉歪在墙根打呼噜,鼾声打得震天响。
他才慢慢往里走,走到小院门口,伸手推了推木门。
木门是插着闩的,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焱从砖缝里摸出自己藏的钥匙,开了锁,轻轻推开门,先侧身站在门后,等了半分钟,没动静,才慢慢进去,反手把门锁好,插上了木闩。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院中央的青石板上落了几片枯叶,月光从云里透出来,照得石板发亮。
他扫了一眼青石板,脚步顿了顿。
月光底下,一片白色的菊花花瓣嵌在石板缝里,纹路清晰得很。
宋焱走过去,蹲下来捻起那片花瓣,指尖微微发凉。
他记得这个纹路,当初他提前从空屋撤走的时候,特意留了一片一模一样的在窗台上,引着奈德往错处想。
原来夜刃早就找到他这里了。
他把花瓣塞进衣襟,和瓷片放在一起,抬脚进了屋。
屋里一股子潮味,毕竟久住没人,他进门先摸出火石,点了桌上的牛油蜡烛。
烛火跳了两下,亮起来,把小小的屋子照得清清楚楚。
一桌一椅一铺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他堆在墙角的几捆干柴,和桌上摊开的记事本。
宋焱把怀里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摆在桌上,一件一件理清楚。
首先是那枚贴身带了很久的铜牌,然后是拼好的两块白瓷片,接着是记事本,最后是他之前找到的铜牌残片。
他拿起记事本,翻到封皮,封皮边缘缺了一块,形状刚好和他手里铜牌的轮廓完全嵌合。
他把铜牌嵌进去,严丝合缝,连纹路都能对上,一点缝隙都没有。
所有之前散得七零八落的线索,这下全对上了。
铜屑上的金玫瑰纹样,和瓷片上的残纹一模一样,而夜刃袖口那半枚铜牌,缺角的纹样刚好和蓝赛尔身上的那半枚对上,合起来也是完整的金玫瑰。
整个线索链,从一开始就有人牵着他往这边走。
宋焱指尖敲了敲桌面,脑子里把所有节点过了一遍。
从他拿到第一块铜牌开始,每一次出现新的暗纹,每一次找到新的线索,都像是有人提前铺好路,等着他踩上去。
摸到内襟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块柔软的东西,他才想起刚才在排水口旁边蹭到的东西,当时慌着走,没来得及掏出来看。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是半块丝帛,边角皱巴巴的,沾了点泥。
宋焱把丝帛铺开,凑到烛火跟前,慢慢展开。
丝帛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布料本身的纹理,看起来普普通通,就是贵族小姐做内衬剩下的边角料。
他翻到背面,眼睛猛地缩了一下。
丝帛角落,绣着一枚极小的纹章,黑底红龙,张牙舞爪,纹路清晰得很。
那是坦格利安家族的家徽,这个家族早就灭亡一百多年了,疯王死了之后,就再也没公开见过这个纹章。
宋焱捏着丝帛的边角,凑得更近了一点,用指尖捻了捻布料的质感。
丝帛很新,光泽鲜亮,没有一点老旧褪色的痕迹,绝不是存放了上百年的旧东西。
再看纹章的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绣得很规整,线色还很鲜亮,分明是近年才绣上去的。
不是前朝遗物,那这东西是谁绣的?为什么会落在红堡偏院的排水口?为什么会沾在他身上?
宋焱皱起眉,把丝帛铺在桌上,和其他线索摆在一起。
金玫瑰,铜牌,瓷片,记事本,现在又多了一块带坦格利安纹章的丝帛。
兰尼斯特的标记,混进了坦格利安的东西?
这说不通。
如果是坦格利安的余党在背后操盘,为什么要借着兰尼斯特的金玫瑰纹路引着他走?如果是兰尼斯特搞的鬼,为什么会混进坦格利安的纹章?
还是说,有第三方势力藏在后面,借着兰尼斯特和拜拉席恩的内斗,悄悄做着自己的事?
夜刃到底是哪一边的?他一次次给宋焱留线索,到底想让他做什么?
宋焱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枚极小的黑底红龙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当初他给蓝礼栽赃下毒,把拜拉席恩兄弟的矛盾彻底引爆,现在劳勃快死了,瑟曦忙着抢王位,兰尼斯特忙着清理蓝礼的人,整个君临都乱成一锅粥,刚好给藏在暗处的人机会。
坦格利安余孽想要复国,就等着今天这个机会,不是吗?
可为什么要找上他?一个身份模糊的下层流浪说书人,对他们来说有什么用?
宋焱伸手摸了摸那枚纹章,针尖很细,绣得很用心,看得出来做这件东西的人很小心,不想被人发现。
如果不是他刚好捡到,又刚好翻到背面,根本不会发现这枚纹章。
这是故意留给他的,还是不小心掉的?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咔哒一声,清晰得很,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
宋焱瞬间停了呼吸,手指慢慢按到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这个脚步声,和他刚才在红堡偏院后墙听到的频率一模一样。
对方跟着他过来了?
他没有动,就坐在椅子上,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慢慢往小院门口走,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半点慌乱,分明不是什么醉汉或者乞丐走错路。
宋焱猛地起身,一口吹灭了桌上的牛油蜡烛。
烛火灭掉,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糊着纸的窗棂透进来,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放轻脚步,贴着墙壁,慢慢挪到窗下,蹲下来,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他伸手按住胸口,把跳动的声音压下去。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停在小院木门外面。
然后是极轻的一声,手指叩在木门上,没有出声,就叩了一下。
宋焱攥紧了刀柄,死死攥着。
对方知道他在里面。
他屏住呼吸,等着外面的动静,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了退路——床底下有个松动的砖,推开就是通向后巷的密道,真要是被堵了,还能从那里跑。
叩门声没有再响起,过了十几秒,门闩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有人从外面拨开了木闩。
院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已经推开了没锁死的院门将脚迈了进来,宋焱攥紧了腰间短刀,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