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焱压下胸口翻涌的震惊,指尖慢慢松开杯沿,若无其事地灌了一口麦酒。
酒气冲开喉咙,带着谷物的粗涩,正好压下了他差点变调的呼吸。
“泰温的大军,哪天能进君临?”
云深指尖敲了敲供桌,木纹上沾着半片麦壳。
“先锋昨天过了黑水河,主力还要三天。”
“三天……”宋焱指尖顿了顿,抬眼扫过破庙外头的黑暗。
风卷着荒草响,远处君临城门的巡逻哨火隐约能看到一点红光,飘摇晃动,像谁掐着半根快灭的烛。
现在劳勃中毒卧榻,奈德忙着和瑟曦夺权,蓝礼带着半数贵族跑了,兰尼斯特的主力还在路上,整个君临乱成了一锅粥。
正好是再添一把火的好时机。
宋焱心里暗喜,面上没露半分,只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麦酒。
“这几天城防搜得紧,路上到处都是金袍子。”云深说着,又给宋焱满上一杯,“听说昨天又抓了三个蓝礼的暗线,全吊死在城门楼了。”
宋焱嗯了一声,放下杯子,伸手摸进怀里,掏出那个磨得边角发亮的记事本子。
本子封皮左侧缺了一块,边缘磨得光滑,不知道被谁磨了很久。
宋焱指尖顺着缺角蹭过,又摸出怀里那枚冰凉的铜牌,轻轻嵌了进去。
尺寸分毫不差,刚好卡进缺角里,严丝合缝。
铜牌上那道淡金色的标记,顺着缺角延伸到本子封皮上,最终指向红堡偏院的方向,纹路清清楚楚。
宋焱把铜牌收回去,翻开本子,纸页已经被翻得发皱,边角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这些天他偷听收集来的情报。
他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磨了磨炭笔,慢慢写了起来。
前几天他混在红堡花园的灌木丛后,亲耳听到梅斯·提利尔的亲信和蓝礼的护卫密谈,说只要蓝礼肯动手,提利尔就出十万金狮,供他招兵买马。
当时他只记了个大概,现在把碎片拼起来,再顺着现在的局势添油加醋,一个完整的结盟阴谋就出来了。
提利尔早就和蓝礼约好,等劳勃一死,就联手入主君临,拥立蓝礼称王,提利尔家的女儿做王后,兰尼斯特满门抄斩。
字迹歪歪扭扭,是故意仿的下层平民的写法,看不出来原本的笔迹。
宋焱写完,吹了吹墨迹,嘴角悄悄勾了一下。
瑟曦本来就对提利尔不放心,只要这个谣言散出去,兰尼斯特和提利尔立刻就得撕破脸,谁也顾不上对付奈德,乱得越厉害,他才有机会捞好处。
这一把火拱下去,够他们烧大半个月了。
小爽点落在这,宋焱心里舒坦,把本子折好,准备找地方藏起来。
破庙外头的荒草阴影里,白靠在断墙后,指尖捻着一片干枯的草叶,目光透过破洞落在正殿里宋焱的背上。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推演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路线,原本标记的终点是瑟曦寝宫的妆匣。
按照他之前的推演,宋焱脱身之后,第一下子肯定会去找瑟曦拿最后半块铜牌,拼完所有线索再动手不迟。
可现在倒好,宋焱根本不按规矩来,居然先停下拼线索,反而要先散播谣言拱火,直接打乱了他所有布置。
白指尖猛地掐断草叶,草茎断口溅出一点白色的浆汁,沾在他手背上。
他皱起眉,怎么也想不通,宋焱为什么要放着现成的线索不走,非要中途改道,去搅这趟浑水。
所有推演全部偏离轨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完全算不出来。
烦躁顺着指尖往上爬,白往阴影里缩了缩,不再出声,只死死盯着正殿的门。
宋焱没理会外头的动静,他弯腰挪开供桌旁的一块地砖,地砖下有个半尺深的小坑,正好能藏东西。
他把记事本子放进去,又扫了扫身上的灰,直起身翻了翻带来的包裹。
里面是一身提前准备好的农夫粗布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补了两个补丁,扔在人堆里根本认不出来。
明天一早君临开市,城门一开,他混进去,往市集人多的地方一钻,三言两语就能把谣言撒出去,谁也抓不到他。
他脱了身上沾着尘土的旅者短打,换上粗布衣服,系腰带的时候,抬头正好看见云深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酒囊,领口随着动作扯开,那道十字纹又露了出来。
宋焱的动作猛地顿住。
之前玄弋拦他出城的时候,腰间铜扣上,就刻着一模一样的十字纹。
那天在红堡偏院躲杀手,他瞥见死去的杀手靴底,也压着半个淡淡的十字纹。
原来不是巧合。
原来云深从一开始,就和暗影杀手团有关系。
宋焱心里瞬间把所有碎片串了起来,指尖悄悄攥紧了腰后的短刀,刀鞘硬邦邦的硌着掌心。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系腰带,眼睛却把云深的动作全收在了眼里。
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马蹄声,顺着官道往破庙这边过来,蹄声踏得地面微微发颤,还能听到金袍子吆喝的声音。
云深直起身,“我去看看。”
他迈步往门口走,宋焱趁这功夫,弯腰把地砖挪回原位,踩了踩,确认和周围没差别,又悄悄在砖缝做了个只有自己能认出的标记。
红堡偏院床底那半块带金玫瑰纹的白瓷片,他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去取,正好明天散播完谣言,就绕过去取出来拼完。
一切都安排好了。
蹄声越来越近,又慢慢走远,没往破庙这边来。
云深回到正殿,“只是日常巡逻,已经走了。”
宋焱点点头,应了一声,手依然按在腰后的短刀柄上,没松开。
庙外的风突然大了一点,吹得破庙木门吱呀响,一片白色的花瓣顺着门缝飘进来,打着旋落在宋焱脚边。
宋焱低头看去,浑身的血液瞬间像是冻住了。
花瓣纹路清晰,和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上的那一片,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看向云深。
云深正低头往陶壶里倒麦酒,领口随着低头的动作扯开一点,那道十字纹在跳动的烛火下,看得格外清楚。
宋焱的目光扫回脚边,花瓣边缘,沾着一点极淡的、和领口一模一样的十字纹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