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蹭着墙根的青苔，宋焱屏住呼吸，把半个身子往阴影里缩得更深。短刀贴在腰侧，冰凉的刀身隔着粗布蹭着皮肤，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方才厅内梅斯·提利尔刚说到蓝礼登位的预案，声音压得极低，他正听得入神，没留意脚步声从廊下转过来。
后退的时候，胳膊肘狠狠撞上窗沿，半块松动的瓦片被碰得晃了晃，紧接着就是哗啦一声脆响，碎瓷片砸在青石砖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廊下的脚步声立刻停了，紧接着就是佩剑出鞘的轻响，一步一步朝着转角走过来。
宋焱攥紧短刀，指甲掐进掌心，额角渗出细汗，整个人贴在墙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阴影里，穿黑色劲装的封彻提着剑转过来，目光扫过转角，精准落在宋焱身上。
“出来。”
封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般的冷意，剑尖微微下压，指着宋焱的方向。
宋焱慢慢直起身，双手抬到肩侧，露出没拿武器的样子，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慌乱。
“误会，误会，我是走错路的商人。”
“深夜躲在驿站花厅墙外，算走错路？”封彻往前跨了一步，剑尖距离宋焱胸口不到半尺，“说，是谁派你来的？”
“我真不是探子！”宋焱脸上的慌乱更重，手慢慢摸向怀里，“我有文书，我拿给您看。”
封彻盯着他的动作，没说话，剑尖没动，分明是是在警告他别耍花样。
宋焱慢慢掏出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文书，双手捧着递过去。这东西是他三天前就仿造好的，从兰诺·兰尼斯特身上搜来的官印拓了模，连铜印氧化后特有的暗痕都做了出来。
他早料到潜入密谈会有被发现的风险，从进入驿站那一刻就做好了应对准备，这是信息差，对方就算再警惕，也只会核对印章真假，不会想到文书本身就是假的。
封彻接过文书，走到廊下灯笼边，展开对着光线仔细看。
宋焱站在原地，表面垂手恭立，指尖却悄悄攥着腰侧的短刀。只要封彻发现不对，他立刻就翻墙头跑，反正驿站后门没锁，外面就是窄巷，跑起来不难。
廊下站着两个轮值的护卫，原本靠在柱子上打盹，这会儿也醒了，提着刀走过来，眼神死死盯着宋焱，那架势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围上来。
“你说你是凯冯·兰尼斯特派来的？”封彻的手指摩挲着羊皮上的铜印，头也不抬地问。
“正是，派我送玛格丽小姐联姻聘礼的样稿。”宋焱赶紧接话，语气带着商人特有的恭谨，“天黑找不到驿馆正门，绕着墙根走就摸到这儿了，真不是故意闯的。”
左边那个护卫嗤了一声。
“凯冯大人的人，会找不到正门？我看就是探子。”
“先别下结论。”封彻抬起头，目光扫过宋焱，又落回铜印上，指尖顺着印纹一点点摸过去。
宋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强迫自己站着不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这枚铜印的纹路，和他之前从兰诺制服上拓下来的一模一样，连边缘那道细微的磕碰痕迹，他都用刻刀一点点复刻了，不可能出错。
封彻看了足足半刻钟，才慢慢把文书折好，捏在手里。
两个护卫立刻往前凑了一步。
“大人，怎么样？是不是假的？”
封彻摇了摇头，把文书递回给宋焱。
“纹路没错，印章是真的。”
两个护卫都愣住了，分明是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刚才说话那个护卫瞪大眼睛，指着宋焱说：“真的？这小子看着就鬼鬼祟祟的，怎么会是兰尼斯特的人？”
“凯冯派送样稿很正常，联姻的事本来就是两边暗中对接。”封彻收起剑，对着宋焱点了点头，“跟上吧，梅斯大人要见你。”
宋焱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依然带着局促的笑，连忙把文书折好塞回怀里，跟在封彻身后往花厅走。
刚才那一下，真是悬，换了别人说不定真就被搜出来了，信息差就是这点好，你知道对方要查什么，提前做好准备，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
穿过廊下，推开花厅的木门，暖融融的烛火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熏香的味道。
花厅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织锦宽袍的老者，留着半白的胡须，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正是梅斯·提利尔。他见封彻带人进来，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宋焱身上。
“这人是哪儿来的？”
“躲在墙外偷听，说是凯冯·兰尼斯特派来送聘礼样稿的。”封彻把经过说了一遍，递上文书，“印章核对过，没错。”
梅斯·提利尔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遍，手指在铜印上捏了捏，抬头看向宋焱。
“样稿呢？拿出来我看看。”
宋焱早准备好了，从怀里掏出叠好的样稿，双手递上去。这东西也是仿的，纹路和兰尼斯特官方的聘礼样稿一模一样，连边角的磨损都做了旧。
梅斯翻了两页，点点头，没看出什么问题，把样稿还给宋焱。
“既然是凯冯派来的，那就先在外廊等着，等我和封彻谈完正事，再跟你对接。”
“是，谢大人。”宋焱躬身答应，退到门边，眼睛却不动声色扫过花厅里摊开的地图。
地图上红蓝铅笔标着各处兵力，高庭的兵力已经悄悄集结到了玫瑰大道，就等劳勃一死，立刻拥立蓝礼继位。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牌，指尖蹭过冰凉的金属面，这才发现，记事本封皮的缺角，正好和铜牌的轮廓完全吻合，当初拿到记事本的时候他没留意，现在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铜牌上那道之前留下的淡金色光点，顺着缺角一路延伸，正好指向提利尔驿站的位置，和现在他站的地方分毫不差。
原来那道暗纹不是指向红堡偏院，是一步步引着他到这儿来。
梅斯没留意宋焱的小动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和封彻说刚才的话题。
“劳勃撑不了半个月了，蓝礼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劳勃一咽气，咱们立刻在君临城外举旗。”
“泰温那边会不会反对？他本来就想让瑟曦的儿子继位。”封彻站在地图边，手指点了点凯岩城的位置。
“泰温要的是兰尼斯特掌权，蓝礼娶了玛格丽，兰尼斯特一样能分到权力，他不会反对的。”梅斯放下茶碗，手指敲了敲桌面，“再说，奈德现在和瑟曦闹得不可开交，咱们只要坐收渔利就行。”
宋焱靠在门框上，听得心里一动。
这些话和他之前猜的一模一样，提利尔家族早就等不及了，劳勃一死，他们就要推蓝礼上位，借着联姻把控王权。
他之前捡到的那半块带金玫瑰纹样的白瓷片，原来就是兰尼斯特杀手藏在这里的，一路引着他找过来，就是要让他听到这些密谈。
这时，梅斯话头一转，说到了杀手的事。
“之前派去红堡的那个杀手，没死透，藏了半块瓷片在偏院，应该没人发现吧？”
“应该没事，那地方早就空了，就算被人捡到，也猜不到是什么。”封彻随口答道。
宋焱指尖微微一顿，果然，那半块瓷片就是这儿放出去的。
又谈了小半个时辰，烛火都烧短了大半，梅斯才站起身，揉了揉腰，说要回内院休息。
封彻赶紧上前扶着，说要亲自送梅斯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留下宋焱在外廊等着，连个护卫都没留。分明是，梅斯和封彻都没把一个送样稿的小商人放在心上，更没想到他已经听完了所有密谈。
宋焱站在廊下，看着两人的背影转过月门，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慢慢挪回刚才偷听的窗下。
刚才他就觉得不对劲，窗台下那块青砖，看着比周围的松动不少，而且刚才他躲的时候，能感觉到风从砖缝里往上冒，下面肯定是空的。
他掏出怀里的记事本，翻到记录线索那一页，纸页边缘沾着一点细碎的铜屑，铜屑上带着淡金色的金玫瑰纹样，和之前捡到的瓷片残纹完全对得上。
这就是当初他仿造纹章时掉的铜屑，原来早被人捡走了，顺着铜屑一路引着他过来。
他又摸出怀里的铜牌，夜刃袖口那半块铜牌的缺角，正好和他这半块的纹路对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金玫瑰暗纹，原来夜刃本来就是提利尔的人。
窗台下，青石板缝里，他刚才躲着的时候，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和白色菊花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当初在空屋窗台留了一片白色菊花花瓣，后来在烂泥镇小院又看到一模一样的花瓣，纹路都分毫不差，原来就是夜刃留的，一直在跟着他的脚步。
他蹲下身，手指敲了敲那块青砖，咚咚的，果然是空的，下面是中空的回音。
短刀插进砖缝，他稍微用力撬了撬，青砖就松了，他抓住边缘，慢慢把青砖搬起来，放在一边。
一股带着潮味的冷风从下面吹上来，顺着裤腿往上钻，宋焱眯着眼往下看，能看到黑乎乎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地下。
台阶上，落着一片白色的菊花花瓣，花瓣中央，印着一个清晰的十字纹。
宋焱盯着那个十字纹，心里猛地一紧。
这个纹路，和玄弋腰间铜饰的纹路一模一样，之前他在破庙见过云深领口露出的十字纹，和这个也完全对得上。
原来玄弋早就和提利尔有牵扯，那上次围杀玄弋，根本就是人家设计好的，引着奈德往错处想，也引着他往这儿来。
他伸出手，刚摸到入口的石壁边缘，准备探身往下看看，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踩着青石砖，朝着他这边走过来，越来越近。
封彻送完梅斯，带着护卫回来了。
他躲不开，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