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了身后三丈开外。
宋焱的指尖刚撬开青砖缝,指甲缝里卡满了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退不开,跑不了,他只能顺着墙根贴紧了后墙,攥着撬刀的手紧了紧。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宋焱故意晃了晃肩膀,手一松,整块青砖“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地尘土。
他转过身,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慌乱,对着来人躬身行礼。
“大人,小人奉命来修后窗松动的青砖,手滑没拿住。”
封彻穿着墨色常服,腰挎佩剑,目光扫过地上的青砖,又扫了扫宋焱沾灰的衣袖。
“你是哪个厅的杂役?我怎么没见过你。”
宋焱低着头,把腰背弓得更低。
“小人是前天才雇来的,专管后院杂活。”
封彻没再追问,掂了掂手里卷着的文书,摆了摆手。
“跟我来,大人在花厅等着见你。”
宋焱心里松了半口气,跟着封彻往前走,眼角扫过文书封皮上烫金的玫瑰纹样,心里瞬间明了。
这封彻是给梅斯·提利尔送文书回来的,正好撞破他撬墙,倒是省了他自己找借口进去。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羊角宫灯,灯光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偏厅门口,封彻停下脚步,转头对宋焱说。
“你在这儿等着,我送完文书就过来安排你。”
“是,大人慢走。”宋焱应声低头,姿态恭顺。
封彻提着文书转身进了隔壁花厅,门没关严,留着半寸宽的缝,能隐约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宋焱贴着墙根慢慢挪过去,扫了一眼偏厅布局——整间偏厅只有靠墙立着一个顶到天花板的橡木大衣柜,柜门严严实实,正好藏人。
而且衣柜紧贴着花厅的隔墙,里面说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快步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钻了进去,反手合好柜门,只留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往外看。
刚站定,就听到花厅里传来梅斯·提利尔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有些闷,但字字清楚。
“瑟曦那边怎么说?联姻的事松口了吗?”
紧接着是提利尔亲信的回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说要等国王驾崩之后再说。”
梅斯哼了一声。
“她就是想拖,等着把蓝礼打发去绝境长城,好拿捏我们。”
“那我们……要不要先联系奈德?”
“奈德?他自身都难保,劳勃一死,瑟曦第一个就要收拾他。”梅斯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蓝礼手里有兵,我们有粮,只要先下手把……”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门轴吱呀一声响,是封彻进来了。
“大人,城南那边的文书送来了,您看看。”
纸页展开的哗啦声,过了片刻,梅斯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果然和我猜的一样,瑟曦真的动了手。”
“看来联姻这事,也就到这儿了?”亲信问。
“不,接着谈,谈得越热络越好,让她以为我们真的想攀兰尼斯特的高枝。”梅斯的声音带着笑意,“等她放松警惕,我们直接推蓝礼上位,兰尼斯特手里那点权力,咱们分了。”
封彻插了一句。
“那偏院那个修窗的杂役,怎么处理?”
“扔那儿等着吧,咱们先把这事说完。”梅斯随口应道。
“是。”
之后就再没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茶杯碰到茶托的轻响。
宋焱靠在衣柜内壁,后背顶着硬木,浑身都不敢动。
他把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梅斯在和瑟曦谈联姻,实际上早就准备好了扶持蓝礼夺权,要瓜分兰尼斯特的权力。
只差半个名字,没说出来,但谁都能猜到,要推的就是蓝礼·拜拉席恩。
提利尔家藏得够深,谁能想到堂堂南境守护,早在劳勃还没断气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夺权。
宋焱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凝重,慢慢挪了挪脚,从怀里摸出贴身藏着的记事本和铜牌。
衣柜里空间小,只能把记事本贴在膝盖上展开。他先摸到记事本的封皮,指尖顺着左上角的缺角慢慢划过去。
然后掏出怀里的铜牌,顺着缺角放上去。
严丝合缝。
形状完全对得上,当初记事本和铜牌本来就是一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分开,兜兜转转,都落到了他手里。
宋焱指尖碰了碰铜牌表面,当初那个陌生的淡金色光点,早就延伸出了完整的暗纹,一路从红堡偏院,指到了提利尔驿站。
他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次次都有人给他指引方向,现在全都对上了。
那半块带金玫瑰纹样的白瓷片,当初是兰尼斯特活口杀手藏在红堡偏院床底,最后落到他手里,拼出了完整的金玫瑰。
而金玫瑰,就是提利尔家的纹章。
宋焱又想起之前摸到的铜屑,仿造小指头纹章的时候掉在地上的铜屑,沾着淡金色的金玫瑰纠错纹样,正好被夜刃捡到,和瓷片残纹一模一样。
夜刃袖口那枚缺角的铜牌,和蓝赛尔身上的缺角纹样对得上,也和他怀里这半枚对得上,而夜刃身上一直带着白色菊花的冷香,和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的花瓣纹路一模一样。
烂泥镇房东递钥匙的时候,袖口沾着白色菊花花粉,原来那房东本来就是提利尔家埋在下层的眼线。
还有玄弋腰间那枚十字纹铜饰,和当初云深领口露出来的十字纹完全一致,玄弋是泰温的人,而云深,本来就是提利尔安插在泰温身边的暗线。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
从他进入君临开始,每一步都是提利尔家在引导。
引着他找铜牌,引着他发现兰尼斯特的秘密,引着他拱火,挑动奈德和兰尼斯特死斗,最后提利尔坐收渔翁之利。
宋焱握着铜牌,指节微微发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幕后拱火看戏,没想到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别人布好的局里。
提利尔家找了他这个完美的背锅侠,所有脏水都能泼到他身上,所有动作都能推到他这个“奈德暗线”头上,他们躲在后面摘桃子。
怪不得每次他都能顺理成章找到线索,每次追杀他的人都刚好被截胡,原来一切都有人安排。
宋焱刚想到这儿,衣柜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就在柜门外,贴着门板。
他瞬间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慢了半拍,手悄悄摸向腰后别着的短刀,攥紧了刀柄。
外面没有说话,只有极轻的呼吸声。
过了两秒,柜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扣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宋焱的心脏上。
停顿两秒。
又扣了一下。
笃。
就一下,停了。
外面的人清楚知道他躲在里面。
宋焱一动不动,盯着柜门缝,能看到外面昏黄的灯光透进来,晃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冷香慢慢从柜门缝里钻进来,钻进他的鼻子里。
是白色菊花的冷香。
和夜刃身上留下的味道,一模一样。
宋焱攥着短刀,指节扣着刀柄,手心慢慢浸出冷汗,盯着那道漏光的柜门缝,连气都不敢喘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