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焱屏住呼吸,贴紧了排水渠的泥壁,不敢动。
人影在出口停了片刻,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
只有一点极淡的冷香飘进来,混着烂树叶的腐味,却清冽得格外显眼。
宋焱心里一动,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是白色菊花的冷香。
他攥紧了手里的铜牌残片,指尖发凉,没想到对方居然找到了这里。
又过了几秒,人影动了动,慢慢退开了两步,出口的晨光重新亮起来,却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出来吧,我没有恶意。”
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层晨光,听不出年纪。
宋焱没动,手指悄悄摸向腰后藏着的短刀。他没见过夜刃,只从各种痕迹里拼出这个人的存在,对方找上门,不可能只是聊天。
“你要找的铜牌碎片,已经拼全了?”
那人又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敌意。
宋焱终于松了点劲,慢慢从阴影里直起身。他贴着渠壁往上挪了两步,探出半个头,往外面看。
出口外站着个穿深色短打的男人,半张脸遮在帽檐底下,只露出削紧的下颌,左手垂在身侧,袖口刚好露出来一点边缘。
宋焱的目光定在那片袖口上。
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铜牌,缺了一半,断口处的金玫瑰暗纹,正好和他怀里拼好的铜牌纹路严丝合缝。
原来一直标记指引他的,真的是这个人。
夜刃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出来说话。
宋焱犹豫了一秒,还是攥着铜牌爬了出去。他落在灌木丛后面,草叶刮过胳膊,留下几道浅痕,也没工夫拍掉。
“你想要什么?”
宋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远处就是蓝礼的护卫岗哨,不能引来人。
“我要什么,你其实已经猜到了。”
夜刃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宅邸后墙的阴影里,避开了街道上行人的视线。
“坦格利安的丝帛,还有你拼起来的铜牌。”
宋焱摸了摸怀里的铜牌,拼好之后,边缘那道原本模糊的暗纹越来越清晰,直直指向红堡深处瑟曦的寝宫,他本来就打算进去找最后那半块,现在看来,对方早就等着他拼完这一块。
“你带我去红堡找到最后半块,我就把丝帛和铜牌给你。”
宋焱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得摸清楚对方的底。夜刃找这三块铜牌拼起来,肯定有目的,他不想稀里糊涂被当枪使。
夜刃抬了抬眼,帽檐下露出一点目光,扫过宋焱怀里凸起的轮廓。
“可以。”
他答应得干脆,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扔给宋焱。
宋焱接住展开,纸上画着红堡的大致布局,王后寝宫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圈,床底下标了个叉,最后半块铜牌就藏在那里。线条很淡,却清晰。
他扫过纸上的标记,指尖不经意蹭到纸边,蹭下一点极淡的花粉,白菊的冷香瞬间漫开,和他之前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藏在那里?”宋焱问。
“兰尼斯特活口藏瓷片那天,我就在偏院房梁上。”夜刃说,“那半块瓷片上的金玫瑰,和你手里的铜纹路对得上。”
宋焱心里一动,原来当年活口杀手藏瓷片的时候,夜刃就在现场,那半块瓷片后来辗转到了瑟曦手里,也是夜刃一路引着他往那边走。
他想起记事本子封皮的缺角,当时他就觉得形状和怀里铜牌的轮廓对上,只是一直没仔细比对。现在拼完三块残片,刚好缺了封皮缺角那一块的大小,严丝合缝。
宋焱掏出记事本,翻开封皮,把拼好的铜牌放上去比了比。
缺角的轮廓刚好卡住铜牌的边缘,一点不差,正好把整枚铜牌完整嵌进去。
原来从最开始,这本记事本就是给装这枚铜牌准备的。
所有散落的碎片,全部对上了。
云深领口的十字纹,和玄弋腰间铜饰的纹路一模一样,宋焱之前一直想不通,现在突然反应过来,十字就是金玫瑰拆开来的轮廓,他们本来就是一路人。
铜屑上的金玫瑰纹样,和瓷片残纹对得上,夜刃捡到铜屑,就顺着线索找到了他,一路跟着,一路留标记引着他走。
洛恩袖口沾的龙焰草汁液,和坦格利安遗臣的标记一样,宋焱之前记在心里,现在串起来,提利尔家里本来就藏着不少坦格利安旧部,夜刃就是领头的那个。
所有线索串成一条线,清清楚楚摆在宋焱面前。
他合上记事本,把铜牌揣回怀里,抬眼看着夜刃。
“什么时候去红堡?”
“今晚。守卫换班,空档一刻钟,足够你进去拿出来。”夜刃说,“我在外围给你引开金袍子。”
宋焱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到宅邸前门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越来越近。
夜刃立刻抬手按在刀柄上,往阴影里缩了缩。
宋焱也屏住呼吸,扒开灌木丛的缝隙往街口看。
一队金袍子城防兵正往这边走,领头的人穿着城防军统领的制服,肩甲上绣着兰尼斯特的狮子纹章,脸晒得黝黑,正是兰诺·兰尼斯特。
宋焱愣了一下,他昨天告密的时候,收金子的就是城门岗亭的队长,没想到带队过来的居然是兰诺。
他之前换过兰诺的制服脱身,兰诺那时候被他迷晕,根本没见过他的脸,应该认不出来。
宋焱刚放下心,就见兰诺抬手指着蓝礼宅邸的大门,对着身后的城防兵喊。
“把大门围起来!里面藏着提利尔的密使,搜!”
声音洪亮,街口的路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往两边躲,议论声一下子炸开。
蓝礼宅邸门口的护卫立刻抽刀拦在门口,对着兰诺怒喝。
“兰诺!你疯了?这是蓝礼公爵的宅邸!”
“公爵?现在蓝礼是叛国逆贼,我奉凯冯大人的命令搜捕逆党,谁敢拦?”
兰诺往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一脸凶悍。
“给我冲进去,搜出提利尔密使,每个人都赏一金!”
城防兵们吆喝一声,拎着刀就往门口冲,护卫们挡不住,很快被冲开一个缺口,喊杀声顺着风飘到后墙这里。
蓝礼和洛恩还在里面,这下直接撞进兰诺手里,宋焱的目的达到了,忍不住悄悄勾了勾嘴角。
正好逼提利尔立刻站队,这把火添得刚刚好。
夜刃站在他旁边,也往街口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后巷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宋焱。
“走,这里不安全,先出城说。”
宋焱点点头,跟着夜刃顺着后墙的窄巷往城外走,避开了主街的人流。两人走得不快,避开了巡逻的城防兵,半个时辰就走到了君临城外的破庙。
就是之前云深带他藏身的那间破庙。
宋焱跨进门,就看到供桌后面躺着个人,盖着破麻布,一动不动,呼吸很浅,是昏迷的状态。
他走过去掀开麻布一角,露出脸来,居然是兰诺·兰尼斯特?不对,眼前这个人才是被迷晕的真兰诺,刚才带队去搜宅子的,应该是夜刃安排的人假扮?不对,仔细一看,轮廓确实是兰诺·兰尼斯特,之前被宋焱迷晕掳走之后,一直藏在这里,从来没醒过。
宋焱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夜刃。
“你一直把他藏在这儿?”
“留着有用。”夜刃走到供桌边,伸手撩开兰诺耳边的头发,露出颈后一个淡淡的印子,正是十字纹拆开来的一半,拼起来就是完整的金玫瑰。
宋焱心里彻底明了,兰诺本来就是坦格利安旧部安插在兰尼斯特家族里的棋子,之前他迷晕兰诺,正好撞进了夜刃的安排里。
他掏出怀里拼好的铜牌,放在供桌上,铜牌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铜光,拼合的缝隙几乎看不出来,三朵金玫瑰顺着边缘排列,正好指向中心,中心空着一块,大小刚好和记事本封皮缺角对上,也和瑟曦床底那半块瓷片对上。
“你引我拼完铜牌,就是要我去瑟曦那里拿最后一块?”宋焱问。
“瑟曦手里那半块瓷片,嵌着最后半枚铜牌,拿回来拼完整,就能打开坦格利安旧部藏在红堡地下的宝藏库。”夜刃也不瞒他,“里面有三万金币,还有一千把长剑,够拉起一支队伍。”
宋焱摸了摸下巴,原来如此,这些坦格利安旧部藏了几十年,就等着有人把铜牌拼全,打开宝库举事。他一路拱火搅乱君临局势,正好给了他们举事的机会。
“我帮你拿到最后一块,我能得到什么?”宋焱问。
“你想要什么?”夜刃反问。
“我要泰温进城之前,兰尼斯特全线乱掉,我要坐看他们火烧连营。”宋焱说,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正好和对方的需求撞上。
夜刃点头,一口答应。
“没问题,你拿到铜牌拼完整,我们今夜就动手,在红堡起事,兰尼斯特肯定乱成一团。”
宋焱弯腰拿起铜牌,揣回怀里,又掏出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把刚才蓝礼宅邸被围的事记下来。炭笔划过纸页,蹭掉一点旧铜屑,落在纸面上,正是当初仿造小指头纹章沾上去的,纹路和铜牌上的金玫瑰一模一样。
所有的碎片,终于全部归位。
天慢慢往西边斜,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宋焱收拾好东西,跟着夜刃往红堡方向走。路上夜刃给他说了守卫换班的规律,哪段墙好翻,哪条过道没人,说得清清楚楚。
走到红堡外墙的排水口,夜刃停住脚,给宋焱指了入口。
“我在这里给你望风,你进去拿了铜牌就出来,千万别耽搁。”
宋焱点点头,系紧了短打的腰带,翻身钻进排水口。排水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猫着腰往前走,通道里很黑,他摸出提前准备好的火折子,吹亮了一点点,照着前面的路。
走了大概两刻钟,终于从排水口钻出来,正好落在王后寝宫后花园的灌木丛里。
周围很安静,只有夜风刮过树枝的声音,守卫换班的空档刚好到了,外面巡逻的脚步声暂时消失。
宋焱屏住呼吸,溜到寝宫门口,推了推,门没锁,虚掩着,正好方便他进去。
他悄悄推开门溜进去,反手带上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往大床那边走。按照夜刃画的图,最后半块铜牌就藏在床板底下的夹缝里。
他蹲下身,伸手往床底摸,指尖很快碰到一块冰凉的瓷片,带着粗糙的断口。
他把瓷片拽出来,凑到窗边借着天光看,瓷片半白,上面刻着半朵清晰的金玫瑰,正好能嵌进他怀里铜牌的缺口里。
宋焱心里一喜,刚要把瓷片揣进怀里,就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口。
是瑟曦。
她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