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焱屏住呼吸,指尖抠着通风管道的砖石缝隙,整个人贴在冰冷的管壁上。
管道缝隙窄得仅容一线视线,正好能看见密室中央那只敞开的皮箱,还有站在箱边的两个人。
蓝礼·拜拉席恩背对着通风口,手指搭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提利尔什么时候改口了?”
蓝礼·拜拉席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洛恩·提利尔站在箱盖另一边,一身墨绿便装,脸色平静。
“谣言不是我们放的。”
“三天前谣言就传遍君临,说梅斯要跟瑟曦联姻,转头就把我卖了。”蓝礼·拜拉席恩顿了顿,脚碾了碾地面,“你现在提着密约来,要我怎么信?”
蓝礼亲信站在密室门口,手按在腰间,呼吸放得极轻,整个密室内静得能听见牛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宋焱攥了攥怀里的贴身铜牌,布料摩擦着冰凉的金属,那道一直延伸出来的淡金色暗纹,到这里就彻底停了。
他躲过破庙外金袍子的搜捕,顺着铜牌上的暗纹一路摸到蓝礼宅邸外墙,顺着排水渠爬进通风管道,没想到正好撞上这场对峙。
之前所有的线索串起来,提利尔确实在跟蓝礼眉来眼去,可满城的联姻谣言又把这事搅得浑浊不堪。宋焱躲在暗处,看着两人对峙,心里的疑惑一点点加深。
洛恩·提利尔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手按在箱盖上。
“我本来就在附近客栈等着,谣言一传出来,我就知道你会误会。”
“梅斯家主本来就对兰尼斯特独揽大权不满,从来没想过跟瑟曦联姻。”
“我本来就不赞成这门亲事,干脆直接带了信物来,有什么话当面说清。”
蓝礼·拜拉席恩没说话,眼神依然盯着那半枚铜牌,金玫瑰暗纹在牛油灯光下泛着淡光。
洛恩·提利尔把箱盖往边推了推,露出底下整整齐齐的密约,每一页封角都盖着清晰的金玫瑰戳记。
“提利尔等着蓝礼你开出合适的价码,只要谈拢,我们直接支持你称王。”
这话一出,蓝礼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松了松。
站在门口的蓝礼亲信也松了口气,肩膀的紧绷感肉眼可见地消散了。
宋焱贴着管壁,目光落在洛恩·提利尔的手上,他抬起来指着密约,袖口往上滑了寸许,露出一点浅绿的汁液痕迹。
颜色很淡,沾在袖口内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宋焱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龙焰草的汁液。
这种草只长在旧镇外的荒谷里,只有坦格利安遗臣会用它浸泡密信,防止被火漆熏坏字迹,寻常贵族根本不会碰。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宋焱一下,原本快要松动的疑点,又重新绷紧了。
蓝礼·拜拉席恩终于走上前,拿起那半枚铜牌,指尖摩挲着金玫瑰暗纹。
“三日后主力进驻玫瑰大道?”
“对,”洛恩·提利尔点头,“我们负责控制南门要道,你接手城防军,红堡里我们已经有人打点好了。”
“劳勃撑不了几天了,只要他一咽气,我们直接动手,赶在泰温大军进城前控制君临。”
蓝礼把铜牌放回皮箱,抬起头看向洛恩。
“瑟曦那边,你们真能保证她不会提前发难?”
“她现在忙着跟奈德扯皮,满脑子都是帮儿子保住王位,根本顾不上我们。”洛恩·提利尔笑了笑,“等她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控制城门了。”
“兰诺·兰尼斯特还躺着,凯冯忙着查城内的乱党,泰温远在西境,赶过来至少要十天,时间足够。”
蓝礼点点头,转身给蓝礼亲信使了个眼色,蓝礼亲信应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密室门。
密室内只剩蓝礼和洛恩两个人,说话声音放低了些,宋焱贴得更近,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听着。
从结盟的兵力分配,到入城后的官职分封,再到跟北境奈德的联络方式,两人一条一条捋得清楚。
宋焱在通风管里,一边听一边默默梳理着手里的线索。
他怀里的记事本子封皮缺角,正好跟怀里铜牌的轮廓严丝合缝,从一开始,这块铜牌就在指引他一步步走到这里。之前他捡到的碎瓷片上有金玫瑰纹样,夜刃捡的铜屑上也有同样的金玫瑰,夜刃袖口那半枚缺角铜牌,纹路跟眼前这半枚正好能对上。
云深领口的十字纹,跟玄弋腰间铜饰的纹路一模一样,而云深是坦格利安遗臣的首领,洛恩袖口又沾着只有坦格利安遗臣才用的龙焰草汁液。
所有线索都慢慢对上了,提利尔家族早就跟坦格利安遗臣勾连在了一起,他们扶持蓝礼,不过是借壳上市,真正的目标恐怕不是蓝礼称王。
宋焱后背轻轻靠在管壁上,砖石的冷气透过粗布衣服渗进来,让他保持着清醒。
他之前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从红堡偏院开始,就一直有人在引导他找到提利尔的密谋,现在明白了,对方就是要让他知道这件事,要借他的嘴把消息捅出去,拱得兰尼斯特跟蓝礼提前打起来。
想到这里,宋焱微微绷紧了脊背。
通风管很窄,转不开身,他只能慢慢往后退,贴着管壁一点点往外挪。
通风管连着外墙的排水渠,出口就在宅邸后墙的灌木丛后面,只要爬出去,就能顺着巷子里绕出去,把消息卖给兰尼斯特,坐看两边火并。
宋焱退得很轻,砖石摩擦的声音很小,密室内的说话声盖住了这点动静,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退了大概一刻钟,终于摸到了排水渠的拐角,出口就在前面不远处,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晨光,能听见墙外街道上行人的脚步声。
他放缓动作,一点点蹭到出口边,刚探出头要翻出去,就听到外面传来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是换岗的蓝礼护卫,正好往这边走过来。
宋焱赶紧缩回来,顺势滑进排水渠底部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不敢动。
排水渠底部积了点烂树叶和淤泥,味道不太好,但是够隐蔽,只要护卫不下来搜查,就发现不了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出口不远处,两个护卫站着说话,声音飘进来。
“刚才进去的那个洛恩,真的是提利尔派来结盟的?”
“谁知道呢,大人心里有数,我们只管站岗。”
“昨天抓到那个坦格利安余孽,嘴里还念叨着金玫瑰,你说这事会不会……”
“少废话,不该问的别问,赶紧换岗回去喝酒。”
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走远了,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宋焱松了口气,刚要动,后背就撞到了一块硬东西,嵌在渠壁的泥里。
他伸手摸了摸,是一块小小的金属片,边缘带着尖锐的断口,表面刻着淡淡的纹路。
他把那块金属片抠出来,凑到晨光下看,断口处刻着半朵清晰的金玫瑰暗纹,正好跟他怀里铜牌的缺边能对上,也跟夜刃袖口那半枚的纹路对得上。
宋焱攥着那块铜牌残片,心里又惊又疑,没想到躲个追兵,还能摸到这种东西。
他把残片贴在怀里铜牌的边缘,纹路严丝合缝,正好对上了缺掉的那一块,原来之前捡到的所有碎片,最后都落到了这里。
他刚要低头仔细比对残片上更深的纹路,就听到排水渠出口传来一声轻响。
一道人影投下来,正好挡住了洞口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