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每一声都像敲在宋焱的心口上。
他贴紧冰冷的石墙,半个身子嵌进阴影和幔帐的缝隙里,指尖攥着藏在腰后的短刀,手攥得发白。
红堡今夜混乱,凯冯带着人去围提利尔驿站,寝宫门口四个侍卫被夜刃提前引走,刚才宋焱翻墙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两个侍卫拎着酒葫芦歪在廊下打盹,完全没发现他。
现在人就在床边两步外,宋焱屏住呼吸,连肺叶都不敢大动。
窗外的月光被乌云挡住,只漏出一点淡银的微光,落在地板上,能照到瑟曦曳地的裙摆边缘,绣着金线的兰尼斯特雄狮,在微光里泛着冷光。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妆匣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寝宫里格外清晰。
宋焱慢慢挪了半寸脚,借着那点微光往门口扫。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宫门没关严,只要瑟曦转过身往这边走,他就能顺势滚进床底。
妆匣里翻东西的窸窣声停了。
高跟鞋的咯噔声又响起来,方向正好对着床边。
宋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蹭着墙壁,冰凉的大理石硌得他骨头发疼,他趁着瑟曦还没转过身,膝盖一弯,顺着床沿滑了下去,几乎是贴着地毯滚进了床底。
他刚缩好身子,就看到一双绣金缎鞋停在了床边。
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半尺。
宋焱攥着短刀的手又紧了半分,连呼吸都快停了。
床幔放下来,布料摩擦的沙沙声落在耳边,瑟曦似乎坐下来脱靴子,绸缎蹭着皮革的响动,每一下都清晰得很。
他不敢抬头,就盯着那双缎鞋,盯着对方慢慢脱掉靴子,光着脚踩在羊绒地毯上,起身往屏风后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屏风后传来水流声,宋焱才敢慢慢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悄悄动了动发麻的腿,压下狂跳的心脏,等着对方离开。
他来这里不是为别的,就是奔着床底缝隙里那半块瓷片来的,之前铜牌上的暗纹清清楚楚指到这里,他必须拿到手,拼齐完整的铜牌。
水流声停了,瑟曦换了寝衣,脚步声又慢慢走回来,吹灭了妆台上的蜡烛,只剩下床头一盏昏黄油灯亮着。
床板往下一沉,她躺下来了。
宋焱缩在床底,连大气都不敢出。他能听到床上均匀的呼吸声,慢慢起来,慢慢落下。
时间一点一点熬着,窗外的月光慢慢西移,油灯光线越来越暗,直到呼吸声彻底沉下来,宋焱才敢悄悄活动手指。
他贴着地板,慢慢往床头方向挪,指尖一点点探进床底边缘的缝隙里。
冰凉的瓷片触感蹭到指尖,宋焱心里一松,勾着指尖把那块瓷片勾了出来。
攥着瓷片,他能感觉到瓷片边缘刻着熟悉的纹路,和他之前拿到的两块正好对上。
等了半个时辰,床上的呼吸彻底平稳,宋焱才慢慢挪出床底,贴着床脚慢慢站起来,猫着腰往门口挪。
路过妆台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妆匣没关,里面放着瑟曦常用的发饰,没人动过。
他轻轻拉开宫门一条缝,外面廊下没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擦过柱子的声音。
宋焱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顺着廊柱的阴影往外墙方向走。
一路碰到三队巡逻卫兵,他都提前躲进偏厅死角,等卫兵走了再继续往前。
到了外墙根,那根浸了蜡的藤梯果然垂在那里,夜刃做事向来稳,说引开侍卫就真的清出了路。
宋焱抓着藤梯,一步步往上爬,翻出外墙,落地的时候轻轻掸了掸衣摆上的灰。
怀里揣着刚拿到的半块瓷片,贴身的铜牌似乎微微发热,他伸手摸进去,掏出来借着月光看。
铜牌本身缺了三个角,正好对应三块瓷片,他把三块瓷片依次嵌进去,严丝合缝,正好填满了所有缺口。
拼好之后,整块铜牌正好能卡进他记事本子封皮的缺角里,完全对齐,一点缝隙都没有。
宋焱把拼好的铜牌按进本子封皮,淡金色的暗纹顺着封皮慢慢浮出来,正好和之前延伸出来的纹路接上,终点就停在他此刻要去的破屋方向。
他把本子塞进怀里,贴着外墙根往北门走,一路避开城防军的夜巡岗哨,半个时辰后,翻过了城北的矮城墙,找到了提前租下的隐秘破屋。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过来,这屋子他提前半个月就租好了,房东烂泥镇房东收了钱,什么都没问,连他名字都没问,正好适合藏身。
宋焱关上门,从墙角摸出提前备好的牛油蜡烛,擦着火石点上。
昏黄的烛火跳了跳,照亮了破屋简陋的木桌和长凳,桌上摆着他提前放好的东西:一罐墨,一支狼毫笔,还有一叠王室专用的羊皮纸,是他之前买通红堡杂役偷出来的。
他刚坐下,就听到墙外传来脚步声,两个穿城防军制服的人挎着刀走过去,说话声音飘进来。
“听说没?国王陛下昨夜没撑过去,走了。”
“真的?那这下君临可要乱了。”
“那还用说,太子还小,兰尼斯特和史塔克肯定要掐起来……”
脚步声慢慢远了,声音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巷口。
宋焱盯着烛火,突然低低笑出声,越笑越大声,最后捂着肚子靠在椅背上,肩膀直抖。
他等这一天,等了快半个月了。
劳勃一死,君临就是权力真空,各方势力都盯着铁王座,这时候扔出一把火,正好能把整锅水烧开,烧得越旺,他越好看戏。
之前他在红堡当杂役的时候,趁着整理国王书房的机会,偷偷用蜂蜡拓下了劳勃的笔迹印模,练了快一个月,早就模仿得有八分像。
宋焱拿起拓模,按在提前准备好的羊皮纸上,对着拓好的笔迹,蘸了墨慢慢仿写。
遗诏内容很简单,就是说劳勃自知命不久矣,感念乔佛里自幼聪慧,下诏立刻扶乔佛里上位,稳住君临局势,命奈德·史塔克辅政。
看似正常,其实全是坑——奈德本来就和瑟曦不对付,突然拿着这么一封遗诏出来,不管信不信,兰尼斯特都会怀疑奈德动手脚,到时候两边直接撕破脸,正好省了他再添柴。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尽量模仿劳勃的粗犷笔锋,写完整张遗诏,吹了半个时辰墨迹,收拾的时候,胳膊不小心蹭到了桌上放的龙焰草。
那是之前从洛恩袖口蹭下来的,他收集起来准备当证据,随手放在桌上,这一蹭,浅绿色的汁液沾在了遗诏末尾,小小的一块。
宋焱皱了皱眉,想换一张重写,看了看剩下的羊皮纸,只剩两张了,懒得多费功夫,就把遗诏折好,塞进了提前准备好的蜡封信封里。
收好信封,他吹灭蜡烛,靠在门后休息,月光从破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刚歇了不到一刻钟,远处就传来马蹄声,踏得地面微微发颤,声音越来越近,正好朝着破屋这个方向过来。
宋焱立刻站起来,攥紧腰后的短刀,贴紧门板,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蹄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巷口,他往后退了两步,盯着后墙的缺口,随时准备翻出去躲进旁边的灌木丛。
就在他脚刚碰到后墙的时候,蹄声转了方向,顺着另一条岔道慢慢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听不见。
宋焱松了口气,转回头,借着月光往门口看,目光落在门槛上,整个人突然僵住。
门槛上放着一片白色的菊花花瓣,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纹路清晰,每一道褶皱都和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的那一片,一模一样。
宋焱慢慢挪过去,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那片花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整只手都跟着冰凉。
原来夜刃早就找到他的藏身地,还跟着他到了城外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