铠甲碰撞的哐当声越来越近,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的闷响震得宋焱后背发麻。
他贴紧堆满旧木架和破地毯的杂物堆,连呼吸都压得极浅,只露半只眼睛往外瞟。
两个巡逻侍卫的影子慢慢拖过来,停在转角口。
“刚才那声响动,你听见没?”
“哪有什么动静,野猫呗。”
“也是,这偏院几天没人来,能有啥。”
侍卫的说话声带着哈欠,就停在宋焱头顶两步远。他攥着腰间短刀的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只要对方往这边多走一步,他就得翻墙往后院跑。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一道灰影从杂物堆旁边窜出来,顺着墙根直扑转角花坛。
“卧槽,还真是野猫!”
侍卫骂了一声,笑着抬脚去踩,野猫嗷一声窜进了灌木从,枝叶晃得哗哗响。两个侍卫追着骂了两句,脚步声慢慢往另一侧去了,渐渐远得听不到。
宋焱又等了半分钟,确认周围没了动静,才慢慢松开手,后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他从杂物堆后面挪出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沿着墙根阴影,往瑟曦寝宫的方向摸。
红堡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寝宫方向飘来的药味,混着一丝血腥气。
之前三天就传劳勃狩猎的旧伤毒性发作,撑不了多久,看来传言没错。他借着墙角阴影避开巡逻队,数着对方换班的间隔,每走一段就贴紧墙根停一会儿,确认安全再往前挪。
走到瑟曦寝宫外墙的时候,正好下一批巡逻队刚走,下一批要等一刻钟才会过来。窗口亮着昏黄的牛油灯光,影影绰绰能看到有人影晃动,方向是隔壁劳勃的寝宫。
宋焱抓住外墙垂下来的老藤,手脚并用攀上去,脚尖勾住窗台的排水槽,顺着外廊慢慢溜进去,贴紧偏厅外廊的立柱阴影站定。
偏厅门开着一条缝,药味混着血腥气冲出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劳勃·拜拉席恩躺卧在偏厅内侧的软榻上,半个身子陷在丝被里,露在外面的胳膊伤口翻着黑紫,溃烂的皮肉顺着血管往上爬,整条胳膊都变成了发黑的颜色,连手掌都肿得发亮。
大学士跪在榻前,手里捏着个瓷碗,刚把第三碗汤药灌进去,劳勃突然猛地呛咳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刚喝下去的麦酒混着汤药全喷了出来,溅了大学士一身。
瑟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身黑色礼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盯着劳勃的脸,手指悄悄攥着枕头角,指节都泛了白。
“陛下,陛下您撑住。”
大学士慌着擦手,又去摸劳勃的脉,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指尖抖得厉害。
“毒已经进了五脏,三种解药都压不住……”
奈德·史塔克站在门口,一身北境皮革披风,手上还沾着外面的夜露,他盯着劳勃发黑的胳膊,脸上满是错愕,半天没说出话。
三天前他还陪着劳勃去狩猎,那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这样。
劳勃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得像风箱,他歪过头,看着门口的奈德,费力抬了抬手,要抓他的手。
奈德走过去,弯下腰,握住劳勃粗大的手掌。那手掌烫得吓人,抖得厉害。
劳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几个含糊的气音,没等说完,头猛地一歪,靠在枕头上,没了动静。
整个偏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大学士伸手指探了探劳勃的鼻息,猛地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陛下……驾崩了。”
门口值守的侍女听见这句话,愣了两秒,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声音顺着走廊传出去,老远都能听见。
瑟曦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看不出悲喜,只对着外面喊。
“传首相,传所有贵族进宫。”
“关闭城门,收紧所有岗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喊声传出去,整个红堡瞬间乱了起来,脚步声喊叫声混成一片,灯笼火把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劳勃寝宫一直延伸到宫门口。
宋焱贴在立柱阴影里,一动不动,直到乱哄哄的人群都涌进偏厅,才慢慢松了口气。
比预期早了三天,劳勃一死,君临直接成了权力真空,铁王座空出来,所有贵族都得动心思,这戏才刚开锣。
他趁着混乱,悄无声息从外廊溜出来,贴着墙根往瑟曦寝宫走,路上全是跑着传消息的侍卫,没人留意到阴影里的他。
刚到寝宫门口,正好一队侍卫跑着去宫门封锁,门口空了出来。宋焱侧身闪进去,反手带上门,轻手轻脚往妆台走。
夜刃留下的消息说,最后半块瓷片就在妆匣最底层。
他拨开堆在上面的金银首饰,木梳香膏,手指摸到最底下,摸到一块冰凉的瓷片,抠出来放在掌心。
是半块白瓷片,边缘带着磕痕,正面刻着半朵金玫瑰,正好和他之前从床底夹缝摸到的那半块对上,也正好能嵌进铜牌的最后一块缺口。
宋焱掏出怀里贴身放的铜牌,把两块瓷片拼上去,两块瓷片刚好嵌进铜牌的凹槽里,严丝合缝。拼好之后,铜牌刚好填满他之前那个记事本子封皮缺出来的角,轮廓分毫不差,正好完整嵌进去。
他指尖摸着拼好的铜牌,那道之前延伸出来的淡金色暗纹,此刻正好指向瑟曦寝宫的床底方向,纹路慢慢隐了进去,只剩下三朵完整的金玫瑰,刻在铜牌正面。
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一下子串了起来,从他一开始拿到这枚铜牌,每一次新增的暗纹,都是提利尔在给他指路,一步一步引他找到这里。夜刃留下的白色菊花花瓣纹路,和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的一模一样,仿造纹章掉的铜屑,带着金玫瑰纹样,正好和瓷片上的对上,夜刃袖口的铜牌缺角,和蓝赛尔的同款,本来就是一路人。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提利尔推出来的棋子,可偏偏,提利尔要搅乱君临,他也要搅乱君临,大家本来就是各取所需。
宋焱把拼好的铜牌贴身收好,攥了攥,心里有点欣喜,又有点了然。这么久的线索,终于串成了完整的一块。
他转身往窗边走,打算翻窗离开,刚走到床侧,脚尖不小心蹭到床底,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他顿了顿,弯腰伸手往床底缝隙里摸,指尖勾着一块布片,掏出来放在手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看,是一块染了血的手帕,角上绣着半朵金玫瑰,应该是之前兰尼斯特杀手落下的,不是什么要紧的碎片。
宋焱随手把帕子塞回床底,刚系好衣襟,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瑟曦回来了。
宋焱心里瞬间绷紧,快步往床侧阴影里一缩,贴着墙壁站定,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得极低。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宫门被推开,瑟曦的脚步声慢慢往里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正好往床边的方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