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焱贴着廊柱站定,将大半身子藏进阴影里。
散朝的人流从红堡主殿涌出来,官靴踩得石板路咔咔响,冠带玉佩碰撞的脆声混着说话声,乱糟糟填满了整条外廊。没人留意阴影里这个不起眼的杂役,他低着头,手指在怀里悄悄摩挲那枚冰凉的铜牌。
铜牌边缘的缺角,正好卡在记事本子封皮的缺口里,严丝合缝,连一道缝隙都找不到。他之前只觉得轮廓吻合,此刻指尖贴着铜牌上新生的暗纹,那淡金色的光点顺着刻痕慢慢延伸,终点清清楚楚落在瑟曦的王后寝宫。
宋焱指尖蹭过那道暗纹,之前所有散开的线头,突然都缠在了一起。
之前在红堡偏院空屋,兰尼斯特杀手留下的半块瓷片,藏在床底缝隙里,瓷片上的金玫瑰暗纹,正好和他捡到的铜屑对上。而夜刃袖口别着的铜牌,缺角纹样和蓝赛尔的一模一样,也带着这半朵金玫瑰。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的白色菊花花瓣,纹路和夜刃放在他小院青石板上的那片,分毫不差。
原来从最开始,所有的指引都在这里。
他靠着冰凉的石壁慢慢松劲,紧绷了半宿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之前绕了那么多圈子,原来最后一块线索,早就有人帮他铺好路,就等着他走到这儿来。
一个穿短打的水手挤过人流,故意撞了他一下,顺手塞过来一个卷成卷的草纸,脚步没停就顺着人流走了,连头都没回。
宋焱攥着草纸塞进怀里,等人流慢慢散干净,才借着整理衣襟的功夫展开看。字迹歪歪扭扭,是按他要求写的沿海最新消息。
乔佛里继位的诏书,三天前已经送到铁群岛派克岛。
巴隆·葛雷乔伊当着所有铁种的面,撕了诏书,骂兰尼斯特不配管铁群岛。他早就等着维斯特洛内乱,当天就举起了铁民古老的黑海浪旗帜,宣布自立为铁群岛之王,要重启古旧的劫掠传统,拿下河间地沿海所有领地。
葛雷乔伊家的上百艘长船,连夜就升了帆,已经开始动手截杀兰尼斯特的沿海商船。
宋焱看完,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手掌在腿上轻轻一拍。
好。
又多了一个王。
这下维斯特洛彻底乱成一锅粥,兰尼斯特和史塔克刚撕破脸,北边琼恩还没动静,铁群岛先动手捅了兰尼斯特后腰,这把火烧得更旺了,够他们喝一壶的。
这就是他要的乱局,越乱越好。
海风卷着咸腥的浪沫,拍打着派克岛主堡的礁石,浪声震得石墙都嗡嗡发颤。风暴刚过,主堡大厅里挤满了赤裸上身的铁种首领,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双刃斧头,粗重的呼吸混着麦酒的热气,把整个大厅烘得燥热。
巴隆·葛雷乔伊站在高台的石王座上,干枯的手攥着那幅撕成两半的诏书,碎纸顺着风飘到大厅中央,落在脚边。
“兰尼斯特的小崽子,也配让我们磕头?”
巴隆的声音粗哑,像礁石磨着钢铁,压过了外面的浪声。
“铁群岛从来不是兰尼斯特的封地,我们是海的儿子,要靠自己的斧头抢饭吃!”
底下的铁种轰然应和,斧头敲着盾牌,哐哐作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往下掉。
阿莎·葛雷乔伊站在大厅左侧,手按在腰间匕首柄上,挺直了腰。她穿着鞣制的牛皮短甲,头发扎成一束绑在脑后,脸上带着海风刮出来的红痕。
“我支持父亲,铁种该回到海上去。”
“抢回我们的海岸线,抢回我们的船!”
欢呼声又掀起来,不少年轻铁种嗷嗷叫着,挥着斧头跺脚。
攸伦·葛雷乔伊靠在右侧石柱上,嘴角勾着一点笑,手里转着一枚嵌着海蓝宝石的戒指。他穿了件染成深蓝色的亚麻长袍,头发披散着,嘴角有一道浅疤,看着漫不经心,眼神却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铁群岛早就该站起来了。”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慢慢静了下来。
“维斯特洛乱了,兰尼斯特自顾不暇,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我跟父亲走。”
巴隆盯着台下两个孩子,抬手重重砸在石王座扶手上。
“所有长船今夜补给完毕,天明出发,先烧兰尼斯特的沿海粮仓,再占河间地的入海口!”
“让兰尼斯特好好尝尝,铁种的斧头是什么滋味!”
全场的铁种举起斧头,齐声吼叫,浪声撞着吼声,差点掀了主堡的屋顶。
宋焱把草纸揉成一团,塞进墙角的石缝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从外廊转下来,沿着红堡外墙的窄路走,没用半个时辰,就到了贫民区那间破酒馆。他租的二楼角落,窗户对着巷口,既能挡着外面的视线,又能盯着红堡门口的动静。
关上门,他把怀里的铜牌和记事本子都掏出来,放在掉了漆的木桌上。
本子封皮缺角正好卡住铜牌,淡金色的暗纹顺着铜牌延伸,最后停在中心点,正好是瑟曦寝宫的位置。之前所有散开的细节,此刻都拼在了一起。
夜刃顺着他仿造纹章掉的铜屑,找到了偏院瓷片的残纹,又顺着纹路把指引一步步送到他面前,连那片白色菊花花瓣,都是在告诉他,对方一直跟着他,也一直帮着他铺路。
夜刃的铜牌缺角,和宋焱手里的半块正好补上,纹样和蓝赛尔的那枚一模一样,带着金玫瑰暗纹。原来提利尔的人,早就把线埋进了兰尼斯特家里,就等着今天炸出来。
宋焱靠在破椅背上,端起桌上冷掉的麦酒抿了一口。
这步棋走得妙,他拱火,提利尔铺路,大家目标一致,就是要把维斯特洛这潭死水搅翻。现在蓝礼称王,巴隆自立,接下来史坦尼斯肯定也要跟着起兵,五王并立的局,比原计划提前了大半年就成了。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心里忍不住又爽了一把。
他忙活了这么久,看着乱局一点点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这种看戏的滋味,比任何好处都让人舒服。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把瑟曦寝宫里那半块瓷片拿出来,所有线索就全齐了。
天黑之前,他换了身干净的粗布短打,把铜牌贴身藏好,揣了一把淬了麻药的短刀在腰后,锁上门,顺着窄巷往红堡后墙走。
瑟曦今天要去主殿参加立王议事,按规矩至少要两个时辰才会回来,这是最好的潜入机会。
他绕开巡逻的金袍子,顺着红堡外墙的阴影走,半个时辰后,终于摸到了王后寝宫外墙的拐角。这里靠着后花园,巡逻换班有半刻钟的空挡,足够他翻进院子。
宋焱贴着冰凉的墙壁站定,屏住呼吸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没有侍卫走动的脚步声。他摸出提前准备好的飞爪,勾住墙头的砖缝,刚要往上爬,突然听到寝宫里传出脚步声。
不是瑟曦那种高跟鞋踩地板的脆响,是男人的靴子,步速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木质地板上,清晰得能数清楚步数。
宋焱猛地顿住,贴紧墙壁不敢动。
议事没结束,瑟曦不可能提前回来,宫里的侍卫也不会随便进寝宫,怎么会有男人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听到寝宫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响。
是金属撞在金属上,叮当一声,隔着薄薄的木质门板,清清楚楚传到宋焱耳朵里。
那声音,和他怀里铜牌晃动的声响,一模一样。
有人已经先进去了。
而且对方,已经找到了那半块藏起来的线索。
宋焱贴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手指悄悄按在了腰后的短刀柄上。
墙里的脚步声还在慢慢响,隔着一道墙,他猜不出里面是谁。
是夜刃?还是兰尼斯特自己人?又或者,是别的派来的手?
金属碰撞的脆声再一次响起,这次比刚才更清晰,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宋焱的手心慢慢浸出冷汗,眼睛盯着那道漏出微光的门缝。
里面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