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直直撞过来的瞬间，宋焱立刻缩身蹲低，后背贴紧冰冷的树干。
黑水河滩的风卷着湿冷的水汽，刮得灌木叶子哗哗响，正好盖住他衣物摩擦的轻响。
他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摸向腰后藏着的短刀——不是用来拼命，是用来随时跑路时开路。
领头的金袍子眯着眼往这边望了望，抬手挠了挠下巴，没发现什么异常，转头对着身后的手下骂了两句。
“东边搜完去北边，别漏了树林子。”
脚步声顺着浅滩往上游走，靴底踩过碎石的声响越来越远。宋焱没动，依旧贴在树后，直到半个时辰后，彻底听不到人声才慢慢直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膝盖，低头清点随身物品：记事本子藏在内衬里，完好；攒了半个月的金龙票在靴底，没掉；拼起来大半的铜牌贴在胸口，温凉贴合。
他摸出记事本子，指尖顺着封皮边缘划过。那处缺角的弧度，正好和怀里铜牌的轮廓严丝合缝，拼在一起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之前攒下的所有碎片，此刻全对上了。
宋焱把本子塞回去，从灌木堆里扯出提前藏好的粗布短打，快速换了上去。他原本穿的贵族短款外袍被揉成一团，塞进了河边的乱石堆底下。
借着浅滩阴影，他贴着树林往君临城走，裤脚沾了湿泥也不在意。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红堡的黑色城墙已经能远远看见轮廓。
天慢慢黑透，宋焱绕了大半个城，摸到红堡外的偏墙树林。
连夜赶路让他喉咙发紧，腿也沉得厉害，他靠着树干歇了口气，摸出提前半个月买通红宫杂役换来的扫地杂役腰牌，攥在手里蹭了蹭。
偏墙这一段年久失修，墙根有好几处凸起的石块，刚好能踩着力气往上爬。宋焱深呼吸一口，踩着石块翻上墙头，轻轻一跃，落地时只有一声轻响，没惊动任何巡逻侍卫。
落地后他弓着腰，顺着墙根的阴影往铁王座大殿方向走，路边遇到两个聊天的杂役，他低着头，刻意佝偻着背，混了过去，没人多看他一眼。
走到铁王座大殿外的廊柱，宋焱靠住冰凉的石壁，终于停下脚。他再次摸出记事本子，指尖又划过封皮的缺角，再摸了摸怀里的铜牌，两次触碰，轮廓完全咬合，所有之前零碎的线索，此刻全串成了线。
他胸口微微发紧，不是紧张，是暗爽。所有线索全对上了，没人发现他藏在这里，一切都在按着他的计划走。
夜色慢慢退去，天边露出淡白的亮光，城门开启的轰隆声隔着老远传过来。
陆续有贵族顺着走廊走进大殿，衣料摩擦声、低声问好声、皮靴踩过石砖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慢慢填满了空旷的大殿。
宋焱缩在廊柱最阴影的转角，半个身子被柱子挡住，手里攥着记事本的角，不露一丝痕迹。
脚步声从大殿门口传过来，比其他人都重，也更整齐。宋焱抬眼偷瞄，瑟曦·兰尼斯特走在最前面，一身暗红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半点表情。
凯冯·兰尼斯特跟在她左手边，手扶着腰间剑柄，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带着毫不掩饰的威慑。
乔佛里·拜拉席恩走在瑟曦另一边，嘴角翘着，脚步发飘，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满殿的议论声瞬间停了，连呼吸声都轻了大半。
瑟曦走到御座台阶前站定，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开口声音清晰，传遍了整个大殿。
“国王狩猎遇刺，毒发驾崩。”
没人说话，满殿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刮过高窗，发出呜呜的声响。不少贵族脸色发白，腿微微打颤，没人敢先开口。
瑟曦抬了抬下巴，身边的太监捧着一卷明黄色羊皮纸走出来，展开高声宣读——那是劳勃的遗诏，指定乔佛里·拜拉席恩继承王位。
没人敢质疑。前几天劳勃还好好的，说没就没，遗诏就这么出来了，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没人敢说破。
宣读完遗诏，瑟曦亲手扶着乔佛里，一步步走上台阶，按在了铁王座的椅子上。
乔佛里坐下去，后背挺得笔直，手抓着扶手，一脸得意。
瑟曦转过身，再次面向满朝文武，声音冷得像冰。
“蓝礼·拜拉席恩私谋王位，罗柏·史塔克扣押北境诸侯，二人皆是谋逆逆贼。”
“朕下旨，命全国诸侯起兵讨伐，擒杀逆贼者，裂土封王。”
依旧没人敢反对。一个个贵族咬着牙，跟着前排的人跪下去，三呼万岁，接受了乔佛里继位的事实。
宋焱靠在廊柱上，指尖在记事本上飞快移动，把这一幕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他嘴角抿着，心里暗笑。瑟曦果然急着抢位子，半分都等不及。他提前散播的谣言，拱起来的火，这下彻底把乱局坐实了。
罗柏已经在北境称王，乔佛里抢先坐上铁王座，蓝礼本来就盯着王位，提利尔已经跟蓝礼结盟，接下来不用想，其他诸侯肯定会纷纷自立。
五王之战，比原来的时间提前了大半年，彻底炸了。
这股乱子，正好合了他的意，他就坐在幕后看戏，看这群人咬得你死我活。这就是他要的结果，信息拱火，稳稳见效。
朝议没持续多久，该宣布的都宣布完了，瑟曦带着乔佛里先走，文武百官顺着队列慢慢退出大殿。
宋焱见队列里混着杂役，低着头跟了上去，没人察觉多了一个扫地的。
走到外廊，他靠在柱子上，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从昨晚到现在，精神一直绷着，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立刻涌了上来。
他掏记事本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怀里的铜牌，触感不对，好像多了一块凸起。
宋焱心里一动，趁左右没人，悄悄把铜牌摸出来，低头一看。
原本拼合好的铜牌表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新的淡金色标记，线条流畅，直直延伸出去。
那道标记的终点，正好指向瑟曦的王后寝宫方向。
而他找了这么久，最后半块缺失的线索，正好就在瑟曦的寝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