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焱指尖攥着怀里的铜牌,指节慢慢绷紧。
石阶阴冷,潮气顺着裤腿往上钻,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夜刃站在石阶上方,袖口露出小半枚铜牌,缺角处淡金色暗纹亮得清晰。
“你到底是谁?”
宋焱声音压得很低,没带出半分慌乱。
“空白一派的人。”夜刃说。
旁边的云深靠在石壁上,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宋焱攥着铜牌的手。
宋焱慢慢松开指尖,从怀里掏出铜牌递到眼前。铜牌边缘刚好卡进记事本子的缺角,严丝合缝,一点偏差都没有。
那道从一开始就慢慢延伸出来的淡金色暗纹,此刻已经连成完整的线,直指红堡偏院。他之前只看到光点延伸,现在拼对位置才看清,暗纹尽头就是当初兰尼斯特杀手藏瓷片的床底缝隙。
宋焱想起那天在烂泥镇小院青石板上看到的白色菊花花瓣,纹路和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那片,分毫不差。又想起自己仿造纹章时掉在地上的铜屑,铜屑上沾着金玫瑰纹样,刚好和红堡偏院捡到的残纹对上。
夜刃袖口那半枚铜牌的缺角,和蓝赛尔袖口铜牌缺角的纹样,能严丝合缝拼在一起,金玫瑰暗纹完全连贯。所有碎片都对上了,从第一天踏入君临,对方就找到了他,一路留下线索引着他走。
“为什么要这么做?”宋焱问。
“白需要推演命运线。”夜刃往旁让开一步,“里面说。”
宋焱跟着他往下走,石阶转了三个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夜刃推开门,一股干燥的木香扑面而来,密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木桌,墙上挂着维斯特洛全境的地图,红、蓝、黑三色圈画得密密麻麻。
宋焱扫了一眼,红圈全是他散播流言、拱火搅动过的地方,几乎覆盖了大半个南方。
“空白一派要修正命运线。”夜刃指着地图,“白算好了每条线的走向,你每搅一次,所有线全乱了。
”我们没打算动你,只是希望你停手。“云深开口,”加入空白,一起把线拉回正轨。“
宋焱靠在桌边,摸了摸怀里的记事本子。他抬头扫过墙上的地图,那些被红圈圈出来的地方,现在全是即将燃起战火的节点,比原来早了整整两年。
”我不加入。“宋焱说得很平静。
”五王之战提前爆发,死的人会翻倍。“夜刃说。
”关我什么事。“
”你就只想拱火看戏?“云深皱起眉。
”没错。“宋焱点头,”我来这就是看戏,火越大,戏越好看。“
”你就不怕最后烧到你自己?“夜刃按住腰间的刀柄。
”真烧到我,我跑就是。“宋焱没动,语气依然平静,”你们要修正命运线,别拉上我。我不挡你们的路,你们也别拦我。“
密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石壁上的油灯滋滋作响,灯影晃在三人脸上,忽明忽暗。
夜刃盯着宋焱看了半响,慢慢松开了按刀的手。
”你非要继续,我们拦不住。“夜刃说,”临时停火,各走各的。“
”成交。“宋焱点头。
他把刚才云深交给他的羊皮卷摊开,核对完上面的标记,慢慢卷好塞进记事本子,贴身收好。
宋焱换了身提前放在门外的干净粗布短打,跟夜刃打了个招呼,顺着密道往外走。密道出口在南城城门旁的废弃马厩,推开木盖板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挂在了城头上,血色光染红了大半片天空。
他顺着城墙根绕了半个圈,避开巡逻的金袍子,悄悄摸去了西城墙的僻静女墙。这块地方年久失修,城防军从来不会过来巡逻,站在女墙上,能清清楚楚看到南方官道的动静。
宋焱扶着城砖往那一站,南方天际远处,一道接一道的烽火顺着海岸往上烧,黑烟把半个天空都染黑了。官道上扬尘遮天蔽日,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顺着官道往北走,兰尼斯特的金狮子旗,提利尔的金玫瑰旗,史塔克的冰原狼旗,各色旗帜在烟尘里飘着,一眼望不到头。
宋焱从怀里摸出麦酒壶,拔掉塞子喝了一口,麦酒带着发酵的麦香,凉丝丝滑进喉咙里。他掏出吃瓜记事本子,翻到空白的最后一页,拿起炭笔,一笔一划写下”五王提前开战“六个字,字写得端正有力。
写完他往前翻,从最开始那一页,一句流言引瑟曦和奈德互相猜忌,到后来故意泄露假消息逼蓝礼提前称王,再到引罗柏召集北境封臣起兵,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一句闲言碎语,攒到现在连天烽火,整个维斯特洛的命运线,全被他掰得歪歪扭扭,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宋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低低笑出了声。
风从城墙外吹过来,带着远处烽火的烟味,还有南方泥土的腥气。四面八方的快马不断顺着大道往君临跑,驿马的铃铛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一波接一波,全是送战报的。
高庭提利尔已经举兵响应蓝礼,西境兰尼斯特封锁了红海山道,北境六千骑兵已经过了颈泽,狭海对岸的佣兵也开始往风息堡集结……所有地方都燃起了火,整个维斯特洛全乱了。
宋焱靠在城砖上歇着,半眯着眼看着南方的烽烟,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他没打算抢王位,没打算夺权力,就想躲在背后看一场大戏,现在大戏开锣,比他预想的还要热闹。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好,后背蹭到城砖缝,硌得肩胛骨有点疼。宋焱伸手摸了摸,砖缝里卡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城砖的碎块,摸着像是瓷。
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把那东西抠了出来。
是半块白瓷片,巴掌大小,边缘沾着城墙的灰土,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十字纹。纹路和之前夜刃、云深身上带着的辟谣十字纹,一模一样。
宋焱捏着那半块瓷片,眯起了眼。他刚才过来的时候明明扫过这片女墙,没发现任何东西,这瓷片怎么会刚好卡在他靠着的砖缝里?
风突然停了,身后原本空荡荡的城墙通道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往他这边靠近。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一丈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宋焱,好久不见。“
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