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捏着木盒边缘，凉丝丝的木纹硌得指腹发僵。暗袋里的铜屑烫得像烧红的碎炭，热度顺着布料钻进来，和木盒云纹的凉意在腕口撞在一处。
宋焱指节泛白，兜帽压得极低，遮了满脸表情。思绪一下窜回霍格沃茨的凉石走廊，黑魔标记的颜料里混着细碎铜光，和顾言胸前常年挂的铜徽光泽一模一样。当时混在围观人群里的他只当是巧合，现在哪还有半分巧合？还有邓布利多蹲捡他掉的半张谣言草稿，指尖碰到纸边云纹时，眼尾特意扫了他一眼，那若有所思的模样，分明早就认出那是顾言的标记。
原来顾言的布局从那时候就铺开了，跨了三四个副本埋的线，居然在这儿撞上了。
刚跟着兰狄欧走到柳树下站定，兰狄欧就压着声问他是不是顾先生派来的帮手。宋焱没正面答，垂着眼摩挲木盒边缘的纹路，掩去眼底的惊讶。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顾先生，我就是来拱火搅局的。”
这话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转了一圈，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抬抬下巴，示意兰狄欧继续。
见他没否认，兰狄欧放松不少，指尖摩挲着袖扣上的银叶纹，戒备消了大半。
宋焱故意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还带了点沙哑的怨气，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人说。
“我本来就是边境做灵谷生意的小商人，去年王室加了三倍过境税，货全被扣，老婆孩子都饿死在逃难路上，早就想给那帮狗官找点不痛快，不用谁交代我也会出力。”
这话半真半假，边境商人被王室坑得倾家荡产的事，他前几天从情报掮客丘安那听了一箩筐，随便拎一个都够真实。
兰狄欧眼睛一亮，尖耳朵动了动，彻底放下戒备，伸手拍他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我就说顾先生找的人肯定靠谱！果然跟我们一条心，那帮人类王室蛀虫早就该收拾了！”
河风裹着水腥气吹过来，混着兰狄欧袍角沾的松针香，远处城防兵的口令声模模糊糊飘过来。宋焱被拍得晃了晃，指尖还捏着凉冰冰的木盒，念头转得飞快。
“人类王室的主战部署我早就摸清楚了，就等你送精灵的底牌过来。”
这话他依旧没说，只是微微点头，顺着兰狄欧的力道往柳树更深的阴影里退了两步。
子时五刻的月光被浓密柳枝挡得严实，半点亮光都漏不进来，渡口守夜老头的鼾声隔着几十米都听得见。兰狄欧扫了圈确认没人，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藏不住战意。
“我们纯种派在边境集结了五万精灵精锐，都是跟人类打过仗的老兵，森林部族还有三万援军随时待命，主和派的几个老东西早被软禁，这次谈判话语权全在我们手里。”
宋焱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蹭过暗袋里磨毛的羊皮卷，那上面记着人类三万骑兵五万步兵，还有矮人两万援军的部署——两边兵力差不了多少，打起来正好势均力敌，能热闹好一阵子。
“谈判就是做给主和派和全大陆使者看的幌子，我们特意把生命圣果带过来，就是要故意露给人类探子看，引诱他们先动手抢。到时候全大陆的人都看着，人类撕毁合约的罪名一坐实，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开战，把百年前被抢的林地全夺回来。”
木盒缝隙漏出一丝清冽甜香，闻着浑身舒畅，果然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生命圣果，人类主战派见了绝对不可能不动心，兰狄欧这诱饵下得够狠。
“我们还买通了人类王国的三个保守派老伯爵，开战后他们会在内部哗变，直接断了葛温的粮草，人类腹背受敌，撑不过三个月就得投降。”
宋焱又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捏着木盒的指尖又紧了几分。人类那边还以为买通了保守派，没想到保守派早就被精灵撬走，这仗打起来，人类腹背受敌，精灵也讨不到好——矮人援军可不是吃素的，两边狗咬狗，刚好能把这潭水搅得浑到不能再浑。
“巧了，人类三天后要偷袭精灵营地的计划我也知道。”
“你们两边的底牌都在我手里，明天谈判场直接炸锅。”
这两句话在他心里转了好几个圈，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略微抬眼，透过兜帽缝隙看向兰狄欧，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计划很周全。”
兰狄欧被夸得更兴奋，拉着他又往阴影里缩了缩，怕被巡逻的城防兵看见，嘴里不停说着后续部署，从开战的进攻路线，到夺回领地后的利益划分，事无巨细全说了出来，半点隐瞒都没有。
宋焱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点头附和两句，所有信息都牢牢刻在脑子里，一个数字都没记错。他之前还愁怎么挑动两边开战，现在倒好，人类的部署他有，精灵的底牌也主动送上门，连开战的借口都给双方准备好了，根本不需要费力气，只要稍微漏点消息，明天的谈判场当场就能炸。
远处教堂钟楼慢悠悠敲了三下，是丑时初了。河面上的风更凉，刮得柳叶沙沙响，兰狄欧终于说累了，顿了顿，语气突然郑重起来。
“对了，这次使团除了带生命圣果，还带了公主的亲笔手书，就是要跟人类清算百年前的旧账。”
宋焱心里一动，面上依旧没表情，顺着话头问。
“什么手书？”
兰狄欧却摇了摇头，不肯多说，只伸手按了按胸口位置，语气郑重得像宣誓。
“具体内容现在不能说，等明天谈判场上亮出来，足够让人类百口莫辩，全大陆都知道他们当年怎么背信弃义的。”
宋焱哦了一声，没再追问。问多了反而容易露馅，反正不管是什么内容，只要能挑起双方仇恨的都是好东西，刚好当导火索，省得他再费脑子编谣言。
“我现在就能让你们两边明天直接打起来。”
“手书里的内容正好当导火索，省得我再编谣言了。”
他在心里笑了一声，指尖蹭过暗袋里的铜屑，温度已经慢慢降下来，跟木盒的温度终于不再相冲。现在两边的备战部署他全清楚，人类要拖时间三天后偷袭，精灵要引人类先动手抢圣果，两边都没打算真谈，就差一根导火索。只要明天谈判的时候，他稍微放点消息出去，说人类要抢圣果还要毁公主手书，精灵要在谈判场上掀百年旧账栽赃人类，两边绝对能当场打起来，连预热都不需要。
兰狄欧见他没再问，也松了口气，伸手把一个小布包递到他手里，布包里硬邦邦的，像是一叠银票。
“这是给你的活动经费，明天谈判的时候，你想办法把人类主战派的假消息放给主和派的人，让他们先乱起来，剩下的事我们来安排。”
宋焱接过布包，捏了捏厚度，分量不轻，足够他在城里再挥霍好一阵子，果然是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知道了。”
他依旧少言寡语，完美符合接头人的人设。
兰狄欧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刚迈出两步，突然顿住，回过头看他，语气带了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对了，顾先生让我给你带个口信。”
宋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抬抬下巴示意他说。
“顾先生说，等谈判的事了结，让我带你去见一个跟你渊源颇深的老熟人，你见了就知道是谁了。”
兰狄欧说完，没等他反应，转身就钻进旁边的橡树林，脚步极快，没几下就消失在了浓密树影里，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河水流过的哗啦声。
宋焱站在柳树下的阴影里，捏着木盒和布包的指尖有点发凉，兜帽被风刮得猎猎响，心底那点狂喜慢慢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详的预感。
顾言要带他见老熟人？
他跟顾言打交道这么久，除了不死不休的敌对，哪来什么渊源颇深的老熟人？是霍格沃茨那时候的人？还是之前哪个副本里被他坑过的旧人？
他摸了摸暗袋里凉丝丝的铜屑，又摸了摸那片银灰色的纹章残片，刚才还烫得吓人的残片现在已经凉透了，半点动静都没有。
河面上的月光晃得人眼晕，远处城防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宋焱没再久留，攥着木盒转身钻进旁边的小巷，脚步极快，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被风吹落的一片柳叶飘到河面上，打着旋儿被水流冲走，没留下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