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高升客栈门前时,沈昭脚步骤然停下。
曾经热闹的客栈如今大门紧闭,门板紧锁,门面贴着崭新的府衙封条。
微风拂过,封条轻轻晃动,门前石阶落满枯叶,荒芜冷清,再无往日人声鼎沸的模样。
沈昭静静伫立在客栈门前,神色平淡,无悲无喜,无人能看穿他的心思。
身后两名随行衙役两两对视,心中满是疑惑,全然不解他为何特意在一处查封的废店门前驻足停留,却无人敢上前开口问询打扰。
静默片刻后,沈昭收回目光,依旧保持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转身继续巡查前行,两名衙役连忙快步跟上。
自此之后,但凡沈昭带队巡查、途经高升客栈路段,总会下意识停顿片刻。
有时驻足良久,细细观望;有时仅是放缓脚步,侧目一瞥,便径直离开。
久而久之,不少衙役、街边商贩都留意到了他这个习惯,私下纷纷猜测缘由。
有人说他是在回想在后巷撞见刘老三的场景,复盘案件细节。
有人说他是确认客栈彻底查封,杜绝死灰复燃。
还有人说,这是他查案养成的习惯,对案发之地格外留心。
众说纷纭,却始终无人知晓真正缘由。
沈昭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半分,不辩解、不言语、不赘述,久而久之,众人也便不再随意猜测。
唯有他自己心知,每一次驻足都是对疏漏的警醒,对职责的坚守,时刻告诫自己,往后办案巡查务必细致入微、万无一失。
秦怀玉完成日常边境巡逻军务汇报,将整理妥当的巡逻卷宗轻轻放在苏长歌的书桌之上。
寻常汇报完毕,他都会即刻退下,可今日他站在原地,身形微顿,明显有些踌躇,犹豫片刻后,主动开口提起了一人。
“府衙门口值守的那个新来的护卫,名字是叫沈昭吧?”
苏长歌正翻阅巡逻报告,淡淡应声:“嗯。”
秦怀玉站在一旁,直言说出自己连日观察的发现:“我这几日进出府衙,好几次都在院子里偶遇他。
“我看他身形步态沉稳利落,步履轻盈无声,一看就是实打实的练家子,身手绝对不俗。
“只是我发现一件怪事,府衙护卫制式标配都是横刀,唯独他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始终不用长刀。
“不知他是只会短刀技法,还是不习惯用长刀?”
苏长歌翻页的动作未停,语气平淡地解答:“他素来只用短刀。他的身手路数灵活刁钻,擅长近身突袭、巷战缠斗。
“长刀形制笨重、伸展受限,在狭窄街巷里根本转不开身形,反倒会拖累身法,束手束脚。短刀小巧迅捷,最适配他的打法。”
听闻这话,秦怀玉顿时来了浓厚兴致,眼底泛起几分切磋比试的战意,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那我倒是有心讨教一番。改日得空,我便与他比试一场,好好较量较量。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短刀近身更快、突袭更狠,还是我的军中长刀更稳、攻防更硬!”
话音落下,苏长歌缓缓放下手中卷宗,抬眸看向一脸自信的秦怀玉,语气笃定,直言一句:“你打不过他。”
秦怀玉当场一愣,满脸不服气,当即蹙眉反驳:“何出此言?我自幼习武,久经沙场,刀法、拳脚皆是军中正统!
“我与他从未交手、未曾切磋分毫,你怎么就断定我一定打不过他?”
苏长歌神色淡然,缓缓道出实情:“你以为他的本事只是看着利落?
“那日查封赌场、抓捕刘老三前夜,赌场三名专职打手,都是常年替人摆平事端、做尽脏活的老手,下手凶狠、经验老道,个个身强力壮、缠斗经验十足。
“当时沈昭赤手空拳,未持寸铁,独自一人对上三人。狭窄暗巷之中,他骤然冲出,动作干脆利落,全程毫无拖泥带水。
“一脚精准踹翻一人,顺势扫腿绊倒第二人,反手一掌精准劈落,直接制服最后一人。”
苏长歌目光沉静,继续说道,“从动手到三人全部倒地失去反抗之力,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你的身手自然不差,正面硬碰、军中对阵你完全可行,但若是换做那晚的近身缠斗、速战速决,你未必能做到他这般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秦怀玉张了张嘴,原本满肚子想要辩驳、想要比试的话,此刻尽数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伫立数秒,心中已然清楚双方身手的差距,最终只能悻悻作罢,低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不比了。”
他收起心中的比试念头,抬手拿起桌上的卷宗,转身退出书房,再也没有提起与沈昭比武较量的事情。
秋日气温骤降,凉意来得迅猛。
李丽质细心察觉天气变化,特意吩咐府中丫鬟:“你去成衣铺挑选一件厚实保暖的外袍,颜色不必张扬,灰色、青色皆可,尺寸按照沈昭的身量挑选,务必合身保暖。”
丫鬟采买归来,李丽质亲自查验,确认外袍用料扎实、厚度足够,尺寸合适,便交由苏长歌代为转交。
苏长歌拿着外袍走到前院,递给正在门口值守的沈昭,开口说道:
“这是夫人让人为你置办的,入秋天寒,你日日在外值守巡查,衣衫太过单薄,容易受寒。”
沈昭接过叠得整齐的外袍,微微一怔,心头微动,沉默两三息后,低头垂眸,声音低沉恭敬:“多谢夫人体恤。”
苏长歌看着他,顺势叮嘱道:“你日后若是有难处、有需求,不必事事找我,直接去找夫人言说也可,无需拘谨避讳。”
沈昭没有应声应答,默默抖开外袍试穿,身形尺寸恰到好处,唯独袖口稍长,遮住了半个手背。
他默默将袖口向上折起一圈,露出手腕,活动了几下手指,确认无碍后,便脱下外袍仔细叠好,夹在腋下,依旧坚守岗位,继续值守。
小兕子从学堂归来,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布包,里面装着书本与写字石板。
她路过府衙前院,恰好看见值守的沈昭,当即停下脚步,仰着小脸静静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