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棂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大兴安岭的冬日清晨寒气刺骨,屋里的炕却暖得发烫。
陈风一骨碌爬起来,动作麻利地穿好棉袄棉裤,又套上厚棉鞋,伸手摸了摸炕边的布包,里面是师父给的熟皮绳套、粗麻绳和细铁丝,件件都规整妥当。
“哥,你醒啦?” 小雪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俺这就去烧火做饭,你们进山得吃顿热乎的才有力气。”
陈风点头,弯腰把麻绳搭在肩上,又拿起那把野猪皮鞘的猎刀,别在腰间,叮嘱道:“多煮点杂粮粥,再蒸俩菜团子,俺和山子进山得扛饿,对了,把咱那半袋粗面带上,进山要是耽搁了,能凑活垫垫肚子。”
小雪应声去了灶房,不多时,锅里的杂粮粥就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菜团子的麦香混着玉米面的香气飘满屋子。
陈风刚把绳套、干粮归置好,院门外就传来林山的大嗓门:“疯子,起来没?进山咯!”
陈风推门出去,只见林山扛着两根粗木棍,背上背着个厚实的麻布口袋,腰间别着弹弓,兜里鼓鼓囊囊装着圆润的石子,脸上满是干劲,棉袄帽子往头上一扣,只露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肩头还落着层薄薄的雪沫。
“你倒是来得早,快进屋吃口热的,” 陈风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小雪刚把粥熬好,垫饱了再进山,下套子扛东西都费力气。”
林山也不客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进屋,端起粗瓷碗就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杂粮粥,抓起菜团子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今儿咱多下点套,再碰碰运气找大家伙,狍子野猪最好,弄着了咱这个年就宽裕了!”
陈风也快速吃罢早饭,小雪把剩下的菜团子用油纸包好,分别塞进两人的棉袄口袋里,又递过两个装着热水的军用水壶,反复叮嘱:“哥,山子哥,你们慢点走,别贪多,早去早回,冻着了就用雪搓搓手,千万别硬扛。”
“知道啦小雪,放心!” 陈风和林山异口同声应着,转身扛起家伙什,踩着院门口没化的积雪,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山林静得落雪可闻,雪地上还没留任何杂沓脚印,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落下都发出咯吱的脆响,两人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沾在眉毛和帽檐上,冰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天渐渐亮透,朝阳挣脱云层,透过松枝的缝隙洒下来,把雪地染成淡淡的金红色,松树上厚重的积雪被风一吹,簌簌往下落,砸在两人的棉袄上,瞬间就融化成冰凉的水珠,渗进布料里。
“咱先去师父教的那片向阳坡,先下狍子套和野兔套,再去石砬子那边下紫貂套,松鸡套就挂在灌木丛枝桠上,按师父教的来,一点别错。” 陈风边走边说,眼神仔细扫着四周,辨认着师父昨日指过的兽道痕迹。
林山把肩上的粗木棍往紧了扛,咧嘴笑道:“听你的!你辨位置、定高低,俺来拴绳、埋套,力气活俺全包,保准每个套子都拴得死死的!”
两人先到了那片向阳缓坡,这里背风暖和,雪地上果然印着清晰的野兔、山跳子足迹,还有狍子蹭过树皮的浅痕,树皮上的纹路都被磨得发亮。
陈风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雪地上的兽道,量了量宽度,对林山说:“这是狍子常走的道,套圈得脸盆大,离地一尺二,绳套拴旁边那棵老松树根上,结实不晃。”
林山立马递过粗麻绳,陈风双手翻飞,照着师父教的法子搓活结,指尖被粗糙的麻绳磨得发疼也不在意,很快就搓出规整的套圈;林山攥着绳头,憋足了劲往松树根上缠,一圈叠一圈,打了个结实的死结,拽了拽,绳套纹丝不动。
“成了!” 林山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子,笑得一脸憨实,“咱再挨着下几个野兔套,多下点,过年不愁荤腥!”
陈风又拿出细麻绳,搓出碗口大的套圈,在野兔兽道上每隔五步就下一个,严格按着离地五寸的高度摆放,再用积雪把套圈下半部分埋住,只露浅浅一个圈沿,隐蔽得看不出痕迹。
林山蹲在一旁打下手,帮着扶套圈、掩积雪,嘴里念叨:“师父说野兔爱走熟路,这几个套子准能中,山跳子套得再小一圈,对吧?”
“没错,” 陈风点头,顺手纠正林山放偏的套圈,“你这个高了一寸,野兔钻不进去,往下挪挪,对,就这样,别露绳头,野兔眼尖得很。”
林山连忙调整,手指冻得发僵,就哈口白气搓搓手,接着忙活,两人顺着兽道一路往前走,挨个下套,不敢有半点马虎。
走到石砬子附近,这里背阴避风,石缝里还留着松鼠的爪印,雪地上有紫貂蹭过的光滑痕迹,边缘整整齐齐,是紫貂细长的身子蹭出来的。
陈风从棉袄内兜掏出熟皮绳,这是一路揣在怀里焐热的,带着体温,没有半点生人味;他小心翼翼搓出巴掌大的套圈,对着石缝口摆放,严格按着离地三寸的高度挂在细枝上,旁边放上冻松鼠当诱饵,又用积雪轻轻掩了边缘,连指尖印都仔细抹去。
“紫貂灵得很,套下完别碰,隔三天再来瞧,千万别惊着它。” 陈风轻声叮嘱,大气都不敢喘。
林山点点头,踮着脚往后退,生怕踩乱雪地上的痕迹:“放心,俺连脚步都放轻,这玩意儿套着了,一张皮就够换不少钱,开春翻修屋子的钱就有着落了!”
随后两人又去了灌木丛,陈风踩着林山的肩膀,把细铁丝套圈挂在磨得发亮的枝桠上,离地三尺,大小刚好能套住松鸡脖子;林山在下面稳稳扶着他的腿,叮嘱:“慢点慢点,别碰掉枝上的雪,松鸡听觉灵,一点动静就飞了!”
陈风慢慢下来,踩着来时的脚印退回,两人一路忙活,从向阳坡到石砬子,再到灌木丛,手里的麻绳、铁丝用了大半,雪地上密密麻麻布了五六十个套子,狍子套、野兔套、山跳子套、松鸡套各占一半,还有五个精心安置的紫貂套,每一个都按着师父教的细节来,半点没差。
林山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热汗,天冷得很,额头上的汗却冒了出来,他望着满山林的套子,笑着说:“这下够多了,就算套不着大家伙,这些小的也够过年了,咱四处溜达溜达,瞅瞅能不能碰着狍子野猪,弄个大家伙才过瘾!”
陈风把剩下的绳套、铁丝收好揣进怀里,点头道:“走,顺着兽道往林子深处逛逛,你弹弓拿好,见着松鸡松鼠能打就打,先弄点现成的。”
林山立马攥紧弹弓,眼睛瞪得溜圆,扫视着四周的树枝,两人放慢脚步,顺着兽道慢慢溜达,山林里静极了,只有两人的脚步声、风吹松枝的簌簌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没走多远,林山忽然抬手拽住陈风,压低声音:“疯子,你看那枝桠上!松鸡!”
陈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只肥硕的褐色松鸡正站在松枝上啄松籽,羽毛和松枝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山屏住呼吸,从兜里摸出一颗石子,搭在弹弓上,慢慢拉开弓弦,瞄准松鸡的翅膀,手一松,石子 “嗖” 地飞出去,精准命中。
松鸡惨叫一声,扑腾着翅膀掉落在雪地上,林山立马跑过去,一把按住,笑得咧开嘴:“中了!这松鸡够肥,炖着吃香得很!”
陈风走过去接过松鸡,掂量了掂量,足有两斤重:“你这弹弓手艺真不赖,再找找,多打几只,回去给小雪也解解馋。”
林山来了劲头,握着弹弓四处张望,不多时又看见几只松鼠在树枝间蹦跳,他抬手就射,石子个个精准,接连打下三只松鼠,都塞进麻布口袋里。
“松鼠肉烤着吃香,皮毛攒着还能换钱,供销社都收!” 林山捡着松鼠,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一路溜达,林山的弹弓就没停过,麻布口袋里很快就装了七八只松鸡、十来只松鼠,却始终没见着狍子、野猪的踪影,连踪迹都没碰到。
“怪了,咋没见着大家伙呢?” 林山挠挠头,语气里带着点失望,“俺还想着弄头野猪,请师父来家里吃顿肉呢。”
陈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师父说了打猎不能贪多,能弄着这些就不错了,随缘就好,咱往那边走走,绕路下山也近点。”
两人转了方向,往林子另一侧走,越往前走,树木渐渐稀疏,风也比刚才大了些,吹得棉袄猎猎作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陈风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白茫茫的地方,诧异道:“哎,这儿咋有个水泡子?”
林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片冰封的水泡子出现在眼前,冰面结得厚厚的,上面盖着一层薄雪,周围长着枯黄的芦苇,被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芦苇秆互相碰撞,发出哗哗的声响。
朝阳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陈风抬脚走到冰边,用脚踹了踹冰面,冰面发出沉闷的 “咚咚” 声,结实得很。
他忽然转头看向林山,眼里满是期待:“山子哥,你说这冰下面,会不会有雪蛤?”
林山愣了愣,随即笑道:“你说的是蛤蟆呀!俺以前跟着俺爹来这附近砍柴,偶然见过有人在这儿弄,这玩意儿冬天就藏在冰下的泥里、石块底下,肉嫩得很!”
他挠了挠头,又补充道:“就是这玩意儿太耗油,咱村里人过日子节省,舍不得多放油,炖着不香,都没咋特意弄过。”
陈风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那这玩意儿能卖钱不?林场或者化工厂的职工,会不会买?”
“能卖!” 林山立马点头,“俺听俺爹说过,之前有村里人弄去林场卖,一两块钱一斤呢!那些职工有钱,就爱吃这口鲜的!”
“一两块一斤?” 陈风眼睛瞬间亮了,心里又惊又喜,后世金贵的雪蛤,这会儿居然能卖这个价,就算卖不出去,家里还有猪油,炖着吃也能解解馋,“这价钱可不低!咱赶紧弄点,能卖钱最好,卖不出去咱自己吃,比啃野菜强百倍!”
林山一听能卖钱,立马来了劲头,把麻布口袋往地上一放,搓着手说:“那咱赶紧找粗棒子!得把冰面砸碎,雪蛤都藏在底下呢,没棒子砸不开这厚冰!”
两人在水泡子旁的树林里翻找,很快就找到两根胳膊粗的枯木棒,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格外趁手。林山扛起来试了试,笑着说:“这棒子够沉,砸冰准管用!”
陈风接过一根,走到冰面相对薄些的地方,双手握紧棒子,卯足了劲往下砸,“咚” 的一声闷响,冰面裂开一道细缝。
“俺来!” 林山抢过棒子,憋红了脸,双臂发力,一下又一下往冰面砸去,“咚!咚!咚!” 的声响在空旷的水泡子旁回荡,他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汗水混着雪水往下淌。
砸了十几下,冰面终于裂开一个大窟窿,碎冰碴子溅得四处都是,落在两人的衣领里,冰凉刺骨;窟窿底下是黑乎乎的冰水,冒着阵阵寒气,隐约能看见水底的淤泥和石块。
“成了!” 林山喘着粗气,把棒子扔在一旁,哈着白气搓手,“快下手抓,这水冰得钻心,手肯定受不了!”
陈风也不犹豫,卷起棉袄袖子,伸手就往冰窟窿里探,刚碰到冰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手指立马冻得通红发麻,他咬着牙,在水里摸索,又扒开底下的淤泥和石块。
“摸着了!” 陈风眼睛一亮,抬手抓出一只肥硕的雪蛤,通体褐黄,在手里不停蹦跶,他连忙放进麻布口袋里,“山子哥,快上手,石块底下最多!”
林山也卷起袖子,伸手往冰水里探,刚伸进去就打了个寒颤,手冻得生疼,却还是咬牙在淤泥里摸索,嘴里念叨:“好家伙,这冰碴子真冰手!不过值了,一两块一斤呢,多弄点!”
两人蹲在冰窟窿旁,埋头抓雪蛤,雪蛤在冰水里格外灵活,时不时就从手里溜走,两人耐着性子,抓了一只又一只,手很快就冻得发紫肿胀,连弯曲都费劲。
“不行了,手冻得没知觉了!” 林山猛地把手抽出来,双手通红僵硬,连握拳都做不到,“咱用雪搓搓手,师父说冻着了用雪搓最管用!”
两人立马抓起地上的积雪,使劲搓着冻僵的双手,雪粒蹭着发红的皮肤,又疼又麻,搓了好一会儿,双手才渐渐有了知觉,却依旧通红发烫。
“咱生堆火暖暖手,不然手要冻坏了,后续还得下山呢。” 陈风说着,捡来些干枯的松枝、落叶,堆在冰窟窿旁的避风处,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燃,火苗慢慢窜起来,暖融融的火光驱散了不少寒意。
两人把手凑在火边烤着,火苗映得两人的脸通红,身上的寒气渐渐散去,林山烤着手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等手暖过来咱再抓,争取把这麻布口袋装满!”
烤了一刻钟,两人的手恢复了知觉,又起身蹲回冰窟窿旁,继续抓雪蛤。有了之前的经验,两人专挑石块底下、淤泥深处摸,雪蛤一只接一只进了口袋,不多时,麻布口袋就沉甸甸的,装了大半袋。
陈风抓出一只巴掌大的雪蛤,笑着说:“这只够肥,回去用猪油炖,香得很,小雪肯定爱吃!”
林山点点头,手里还抓着两只雪蛤往口袋里塞:“可不是嘛!卖一部分换钱,留一部分自己吃,过年咱也能解解馋,比光吃野兔肉强多了!”
两人又抓了半个多时辰,麻布口袋彻底装满了,鼓鼓囊囊的,拎起来沉甸甸的,估摸着有二三十斤,雪蛤在口袋里偶尔蹦跶一下,隔着布都能感觉到动静。
“够了够了,装不下了!” 陈风拎起口袋,试了试重量,笑着说,“再抓咱也扛不动了,这二三十斤,能卖不少钱,够咱买年货了!”
林山也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看着满满一口袋收获,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嘛!虽没弄着狍子野猪,这雪蛤可比那些值钱多了!”
陈风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说道:“咱别去看套子了,师父说套子白天一般不上东西,野兔松鸡早晚才活动,紫貂更是后半夜才出来,咱明天一早再来查看,今儿先下山,雪蛤得赶紧带回家,别冻坏了。”
林山连连点头:“对!听你的,咱赶紧下山,这口袋沉得很,晚了天黑路滑,不好走!”
两人收拾好家伙什,把剩下的麻绳、铁丝收好揣进怀里,又往火堆里添了些积雪,彻底把火熄灭,防止引发山火;随后林山扛起装满雪蛤、松鸡、松鼠的麻布口袋,沉甸甸的口袋压得他微微弯腰,却依旧脚步轻快。
两人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山下走,松枝上的积雪依旧簌簌落下,沾在帽檐上、肩膀上,夕阳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朝着村子的方向延伸。
“回去先把雪蛤倒出来,挑些大的、肥的,明天去林场问问职工要不要,小的咱自己吃,” 陈风边走边盘算,“松鸡和松鼠留着,过年请师父来家里吃,再炖一只给小雪补补。”
林山笑着应道:“中!都听你的!等明天看套子,要是能套着狍子、紫貂,咱这个年就过得太舒坦了,开春翻修屋子的钱也绰绰有余!”
两人说说笑笑,寒风依旧刺骨,却吹不散心里的暖意和欢喜,肩上的口袋虽沉,却装着满满的盼头。
远远地,就能看见村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夕阳把村子笼罩在暖融融的霞光里,陈风望着村子的方向,心里格外踏实,今儿这趟进山,虽没寻着狍子野猪这样的大家伙,却收获了满满一口袋雪蛤,还有七八只松鸡、十来只松鼠,已是天大的收获。
走到村口时,果然看见小雪扒着院门张望,小脸冻得通红,看见两人回来,立马跑过来,目光落在林山肩上沉甸甸的口袋上,眼睛一亮:“哥,山子哥,你们收获这么多呀!”
林山笑着把口袋放下来,解开袋口给她看:“你看,松鸡、松鼠,还有雪蛤,今晚用猪油给你炖雪蛤吃,香得很!”
小雪看着口袋里的雪蛤,笑得拍手叫好:“太好了!俺这就去烧火,把咱那点猪油都拿出来,炖得烂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