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供销社门口的墙角蹲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街上的人流渐渐松快了些,赶早集的人陆续往回走,进供销社扯布、买油盐、打酱油的也少了大半,门口不再像刚才那样挤得水泄不通。
陈风拍了拍腿上的雪沫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了半夜的腿脚,扭头对身边的林山说:“人少差不多了,咱进去吧,早点买完东西,早点往回赶,到家也能踏实歇会儿。”
林山早就盼着这一茬,连忙跟着站起来,把身上的棉袄紧了紧,又下意识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钱,心里既踏实又欢喜,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手里攥着这么多钱,光明正大地走进县城的供销社,心里头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走,咱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低着头顺着人流慢慢走进供销社大门。一进门,一股混合着布匹、肥皂、煤油、糖果、粮食的厚重气味扑面而来,这是属于那个年代供销社独有的味道,踏实、温暖,又带着一点难得的热闹。屋子宽敞,货架一排接一排,摆得满满当当,布匹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五颜六色,看得人眼晕,油盐酱醋、火柴、针线、糖果、点心、搪瓷缸、布鞋、毛巾…… 凡是过日子能用得上的东西,这里几乎都有,只是大多要票,光有钱还不行。
柜台后面站着几位穿着蓝色工装、戴着袖章的售货员,神情不算热络,却也不算冷淡,都是一副按规矩办事的模样。有人在扯布,有人在买盐,有人在打煤油,说话声、算盘声、秤杆碰撞声混在一起,格外有烟火气。
陈风拉着林山,先往最靠门边的副食柜台走,盐、糖、火柴、点心都在这一片。他早就盘算好了,家里盐罐见底,早上小雪自己煮大碴粥都只能淡着吃,必须先买盐;糖果是专门给小雪留的,孩子长这么大,很少能正经吃上几块糖,这次卖了钱,说什么也要让她甜一甜;再买几盒火柴,家里那盒快划光了,灶膛生火全靠它。
走到柜台前,陈风轻轻敲了敲木台面,对着里面一位年纪稍大的女售货员开口,语气客气又规矩:“同志,麻烦给我拿三包粗盐,再来半斤水果糖,要那种硬糖,块大的。”
售货员抬眼打量了两人一眼,看他们穿着朴素,身上还带着雪沫子,一看就是乡下赶早集的,倒也没多为难,低头拉开柜台下面的木抽屉,拿出三包用黄纸包得方方正正的粗盐,又用专用的糖铲,从玻璃罐里铲出半斤水果糖,仔细称好,用旧报纸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裹。
“三包盐,半斤糖,一共一毛三分钱,不要票。”
陈风连忙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备好的零钱,稳稳递过去,接过盐和糖,小心翼翼揣进怀里靠近胸口的位置,糖果怕冻,也怕压,贴身揣着最稳妥。
林山在一旁看着,也跟着开口:“同志,我也买两包盐,再买两盒火柴。”
售货员依言拿了东西,算好钱,林山也痛快付了,两人拿着盐和火柴,转身往布匹柜台挪去。
布匹柜台前依旧有两三个人在排队,都是来扯布做衣裳的,那个年代,布票金贵,一年到头也发不了多少,家家户户都省着用,不到实在没得穿,绝不会轻易扯布。
陈风排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墙上挂着的各色布匹,目光很快落在一匹淡蓝色底、带着小碎花的棉布上,颜色干净、柔和,不艳不俗,最适合小姑娘穿。他心里一下子就定了,就是这块,给小雪做一身棉衣,正好合身。
等前面的人扯完布离开,陈风上前一步,对着布匹柜台的男售货员轻声道:“同志,麻烦我想扯那边那匹碎花布,淡蓝色带小花的那种,给我扯六尺。”
售货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取下布匹,拉过木尺,在柜台上摊平,量好六尺的长度,用划粉轻轻做了记号,拿起大剪刀,咔嚓一声利落剪开。六尺棉布软软地叠在一起,花色清新,手感厚实,做一身棉衣正合适。
“六尺布,布票够,钱也正好。”
陈风付了钱和票,双手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布,抱在怀里,软乎乎、暖融融的,心里一下子就热了。他几乎能想象出小雪穿上这身新棉衣的样子,小脸冻得红扑扑,身上暖暖和和,一定好看得很。只是一想到棉花,他又轻轻叹了口气 —— 布有了,棉花票却没有,那东西比布票还金贵,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只能先把布收好,改天再想办法托人问问,看能不能换一点棉花票,实在不行,就把家里旧棉袄拆了,凑点旧棉花,也总比冻着孩子强。
林山在一旁看着,也跟着打定主意,他娘穿的棉袄还是好几年前的,袖口都磨破了,补丁摞补丁,风一吹就透,这次挣了钱,又有布票,说什么也要给娘扯一身新的。
等陈风退到一旁,林山立刻上前,指着一匹藏青色的耐磨棉布:“同志,我要扯这块,八尺。”
八尺布,足够给他娘做一件厚实的棉袄,再加一条棉裤,剩下的还能打两个补丁。售货员同样量尺、剪布、叠好,林山递上布票和钱,双手接过布匹,紧紧抱在怀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嘴角一直咧着,合不拢嘴。
两人买完最要紧的布和盐、糖,又在供销社里转了一小圈,买了点最便宜的红薯糖、几块硬饼干,都是顶饿的小零嘴,带回去给家里人打打牙祭。东西不算多,却样样都是过日子的实在物件,揣在怀里、抱在手上,沉甸甸的,全是暖意。
等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雪地上晃眼,风也小了不少,不再像早上那样刺骨。两人怀里抱着布,兜里揣着糖、盐、火柴、零嘴,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一路往县城出口的方向走,准备顺着原路返程回家。
刚走出没多远,一阵格外勾人的香气忽然飘了过来,浓而不腻,香而不膻,是肉香,混着面香,直直往鼻子里钻。
两人走了半夜,又在早市忙了一早上,水米没打牙,早就饿得前腔贴后腔,这香味一飘过来,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陈风脚步一顿,顺着香味望过去,只见街边不远处,开着一家小小的国营饭店,门口支着一个大蒸笼,白花花的热气往上冒,蒸笼边上摆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肉包子,八分一个,一两粮票一个。
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那鼓溜溜的样子,咬一口,满嘴流油,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陈风长这么大,也就过年过节偶尔能吃上一回包子,还是素的多,肉包子几乎是不敢想的稀罕物。此刻闻着这股子香味,他喉咙不自觉滚了一下,眼睛都看直了。
一旁的林山也一样,眼睛死死盯着蒸笼,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陈风没多犹豫,一把拉住林山的胳膊,直接往饭店门口走:“走,咱也吃顿好的,这么冷的天,走了半夜,不能亏着自己。”
林山愣了一下:“疯子,那、那可是肉包子,还要粮票,不便宜……”
“贵也吃一回。” 陈风语气坚定,“咱辛辛苦苦挣的钱,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吗?今天破例,买上十个,你拿五个回去给婶子和你吃,我留五个,带回家给小雪。”
不等林山再推辞,陈风已经走到蒸笼前,对着里面的师傅开口:“师傅,给我来十个肉包子,要刚出锅的。”
师傅是个满脸通红的中年汉子,手脚麻利,笑呵呵掀开蒸笼,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十个白白胖胖、冒着油光的大肉包子整整齐齐摆在里面,香气直冲头顶。
“十个是吧?一共八角钱,一斤粮票。”
陈风心里一算,八分一个、十个正好八角,一两票一个、十个一斤票,数没错。他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摸出八毛钱,又摸出早就备好的一斤粮票,稳稳递了过去。那个年代,粮票比钱还金贵,他这次也是下了狠心,只想让家里人都尝尝鲜。
师傅用干净的油纸,把十个包子分成两包,每包五个,包得严严实实,递到陈风手里:“拿好,热乎的,慢点吃。”
陈风双手接过,油纸隔着都能感觉到滚烫的温度,暖得手心发烫,心里更暖。他把其中一包塞到林山怀里,语气不容推辞:“这五个你拿着,回去给婶子熥热吃,别省着,咱也吃一回肉包子。”
林山抱着热乎乎的包子,手都在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疯子,这、这不行,太贵了,我不能要,我把钱给你,粮票我也给你补上……”
说着,他就伸手往口袋里摸钱,要往陈风手里塞。
陈风一把按住他的手,眉头轻轻一皱,语气却温和:“山子,咱是兄弟,说这些干什么?不就是几个包子吗?你跟着我冻了半夜,捞鱼、卖鱼,忙前忙后,吃几个包子怎么了?拿着,回去给婶子,让她也高兴高兴,别跟我客气,再说这话就见外了。”
林山手僵在半空,看着陈风认真的眼神,心里又暖又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抱着那包肉包子,用力点了点头,把所有感激都咽进肚子里。
两人不再多说话,怀里揣着暖乎乎的包子,抱着布、拎着东西,一路往城外走,踏上返程的路。
来时是半夜,漆黑难行,回去是白天,雪光透亮,路好走了不少,再加上怀里有热包子,手里有新布,兜里有钱,心里有盼头,脚步自然轻快,连寒风都显得温柔了许多。
一路上,两人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关于家里、关于下次捞鱼、关于棉花票、关于新衣裳,语气轻松,满是对未来的盼头。林山时不时摸一摸怀里的包子,嘴角一直带着笑,长这么大,他第一次不用偷偷摸摸、不用省吃俭用,光明正大地拿着五个肉包子回家,他几乎能想象出他娘看到包子时,又高兴又心疼的样子。
陈风走在前面,怀里抱着给小雪的碎花布,另一只手揣着那五个肉包子,温度一点点透过油纸传过来,暖得他心口发烫。他满脑子都是小雪看到肉包子时,眼睛发亮、蹦蹦跳跳的样子,孩子跟着他受了太多苦,能让她多吃一口好的,多穿一件暖的,他再苦再累都值。
一路走走歇歇,饿了就啃两口自带的硬饼干,渴了就抓一把干净的雪,太阳慢慢移到头顶,又渐渐往西斜。
等两人终于拖着略显疲惫的脚步,踏进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钟,家家户户都快做晌午饭了,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村子安安静静,透着一股冬日里独有的踏实。
走到岔路口,陈风停下脚步,对林山说:“你先回家吧,背篓里剩下的那点小杂鱼,你一并带回去,让婶子抽空炸成杂鱼酱,能吃好几天,下饭最好。我直接回家,小雪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林山点了点头,接过陈风递过来的半背篓小杂鱼,又紧紧抱了抱怀里的肉包子和新布:“那我先回去了,疯子,你也早点歇着,今天太累了。”
“嗯,回去吧,下午不用过来,好好睡一觉,有事我晚上喊你。”
两人挥手分开,林山背着杂鱼、抱着东西,脚步轻快地往自家方向走,满心都是回家的欢喜。
陈风则背着空背篓,抱着碎花布、盐、糖果、零嘴,还有那五个宝贝似的肉包子,快步往自己家赶。
一推开院门,他就轻轻喊了一声:“小雪,哥回来了。”
屋里立刻传来一阵小小的动静,紧接着,小小的身影从屋里扑了出来,小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有点乱,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哥!”
她一下子扑到陈风腿边,仰着脑袋,笑得一脸灿烂。
陈风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心里所有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想哥没有?”
“想!” 小雪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鼻尖在他脖子上蹭了蹭,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肉香,小鼻子轻轻动了动,“哥,你身上好香啊……”
陈风忍不住笑了,抱着她走进屋,把怀里的东西一样样放在炕边,这才注意到,炕桌上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还剩小半碗凉透的大碴粥,旁边放着一个小勺子。
他心里一软,轻声问:“早上自己煮的大碴粥?”
小雪乖乖点头,小手指了指炕桌:“我自己煮的,没糊,哥你吃不吃?”
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小小年纪,就学会自己生火、煮粥、照顾自己,从来不让他多操心。
陈风把她放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又摸了摸她的小手,冰凉凉的,连忙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吃,哥跟你一起吃。哥还给你带好东西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拿出那油纸包着的五个肉包子,轻轻打开一角,热气混着浓郁的肉香一下子飘了出来。
小雪的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小嘴巴微微张开,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小鼻子使劲嗅了嗅,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包、包子?肉包子?”
“对,肉包子。” 陈风笑着点头,“哥给你买的,热乎的,香得很。”
小雪长这么大,几乎没正经吃过肉包子,只远远闻过别人家的香味,此刻看着白白胖胖、冒着油光的包子,小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却还是强忍着,没有伸手去抢,只是仰着脑袋看着哥哥,眼神里满是期待和欢喜。
陈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把包子放在一边,先把炕桌上那小半碗大碴粥端起来,走到灶房,往灶膛里填了两把干柴,点着火,把粥放在锅里慢慢热着,又把五个肉包子摆在粥上面的笼屉里,一起熥热。
火一烧,屋里很快暖了起来,粥香、包子香混在一起,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温馨得让人舍不得打破。
没过多久,粥热了,包子也熥透了,白白胖胖,软乎乎的,香气更浓。
陈风把粥和包子端回炕桌,把小雪抱到炕桌前,给她盛了一碗热乎的大碴粥,又拿起一个肉包子,轻轻掰成小块,吹凉了,递到她嘴边。
小雪小口小口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哥,包子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陈风看着她吃,比自己吃还开心,也端起粥碗,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吃了起来。
他走了半夜,忙了一早上,早就饿极了,可手里的肉包子,他只吃了一个,就再也舍不得吃了。
剩下的四个,他仔细数了数,给小雪现在吃两个,留两个晚上再熥热给她当晚饭,孩子太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一定要让她吃够、吃爽。
他自己则就着热乎的大碴粥,就着一点点咸菜,慢慢填饱肚子,吃饱喝足,浑身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小雪吃饱了,小肚子圆滚滚的,抱着哥哥的胳膊,靠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刚才包糖果的旧糖纸,小心翼翼地摆弄着,折来折去,玩得不亦乐乎,脸上满是满足和开心。
陈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小雪,哥困了,睡一会儿,你自己乖乖玩,别乱跑,啊?”
“嗯!” 小雪用力点头,小声音软软的,“哥你睡,我乖乖的,不闹。”
陈风放心地笑了笑,把炕头的被子拉开,侧身躺了下去,脑袋刚一沾到枕头,浓浓的睡意就席卷而来。
半夜捞冰、长途赶路、早市奔波、供销社买东西、一路往返,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他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沉睡,呼吸平稳而踏实。
屋外的寒风还在轻轻刮着,雪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火,炕头温热,身边有乖巧的妹妹,怀里有给她留的新布和糖果,碗里有热乎的粥,屉里有留着的肉包子。
所有的苦,所有的累,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安安稳稳的幸福。
他睡得很沉,很踏实,梦里都是小雪穿着新碎花棉衣、啃着肉包子、笑得一脸甜美的样子。
阳光慢慢移过窗台,照在他年轻而疲惫的脸上,温柔而安静。
小小的屋子里,只有小雪轻轻摆弄糖纸的细碎声响,和陈风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安静、温暖、踏实,像极了往后越来越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