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陈风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彻底黑透,屋里只有灶膛里一点微弱的余火,映得炕头昏黄一片。他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又酸又沉,可一想到身边的小雪,精神立刻提了起来。
他轻轻翻了个身,往旁边一摸,小雪正蜷缩在被窝里,小脸蛋红扑扑的,睡得香甜,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陈风心里一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窗外寒风呜呜地刮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屋里却暖烘烘的,炕头温热,灶膛有余火,鼻尖还能隐约闻到白天肉包子和大碴粥的香气,踏实又安稳。
陈风慢慢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筋骨一阵轻响,困意散去大半。他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估摸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早就过了晚饭的时辰,小雪饿了一天,中午只吃了粥和包子,晚上必须好好做顿热乎饭。
他轻手轻脚下了炕,怕吵醒小雪,先走到灶房,往灶膛里添了两把干松枝,火苗慢慢窜起,暖光一下子照亮了小小的屋子。他先把锅刷干净,添上半锅清水,又从墙角抱来几颗冻得硬邦邦的土豆,擦干净表面的泥土,直接埋进灶膛边的热灰里。
烤土豆是乡下孩子最解馋的吃食,外皮焦黑,内里绵软香甜,小雪最爱吃。
处理好土豆,他又从坛子里摸出早上林山送来的小杂鱼酱,香气浓郁,咸香入味,配米饭、配粥、配白菜都绝佳。再从缸里拿出半颗大白菜,掰掉外面几层老帮子,只留里面嫩白的菜心,切成大块;又拿出几块冻豆腐,冻得蜂窝密布,吸满汤汁最是好吃。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渐渐烧开。陈风把白菜和冻豆腐一股脑下进去,再撒上一点点盐,盖上锅盖慢炖。不一会儿,白菜的清甜混着冻豆腐的鲜香就飘了出来,满屋都是暖融融的饭菜香。
他守在灶边,时不时添一把柴,又时不时扒开灰看看土豆,等到土豆外皮烤得焦黑开裂,香气透出来,才用木棍小心翼翼夹出来,放在一边晾凉。
饭菜差不多好的时候,小雪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小声音迷迷糊糊:“哥……”
“醒了?” 陈风回头一笑,声音放轻,“饿不饿,哥给你做了白菜炖冻豆腐,还有烤土豆。”
小雪一听有烤土豆,眼睛瞬间亮了,困意一扫而空,麻利地爬下炕,小跑到灶边,盯着灶膛里的火,又看看锅边的烤土豆,小口水都快流出来。
“哥,我要吃土豆!”
“等凉一凉,烫嘴。” 陈风笑着把她抱到炕桌前,先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炖冻豆腐,汤鲜菜嫩,冻豆腐吸饱了汤汁,看着就诱人。又把烤土豆拿过来,轻轻剥掉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果肉,香气扑鼻。
他掰下一小块,吹凉了递到小雪嘴边:“尝尝,甜不甜。”
小雪小口咬下,眼睛立刻弯成月牙,含糊不清地说:“甜!好吃!”
兄妹俩就着一锅白菜炖冻豆腐,蘸着鲜香的小鱼酱,就着烤土豆,吃得香甜满足。烤土豆烫得两人嘶嘶吸气,却舍不得放下,吃得嘴角、脸颊全是黑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出声,小小的屋子里满是欢快暖意。
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精光。陈风收拾好碗筷,又打来温水,给小雪擦干净小脸和小手,把她安顿在炕头,让她玩糖纸、翻花绳,自己则坐在灶边,一边烤火,一边等着林山。
他心里清楚,昨天卖鱼顺利,收获丰厚,今天夜里必然还要再去一趟清河。一来手里缺棉花票,得多挣点钱、多攒点票,想办法换棉花;二来昨天早市不少人没买够,今天去,肯定不愁卖。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是林山压低的声音:“疯子,醒了没?走了。”
陈风立刻起身,轻轻拉开门,示意林山小声,别吵到小雪。他回头看了一眼炕头上乖乖玩着的小雪,低声嘱咐:“小雪,哥跟山子哥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自己在炕上玩,别乱跑,别碰火,啊?”
小雪乖乖点头,小声音软软的:“哥放心,我听话。”
陈风放心地点点头,拿起墙角的背篓、钢钎、网兜,又检查了一遍李老根给的撅把子,稳妥别在腰上,轻轻带上门,跟着林山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里。
夜里的风比前一夜更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两人依旧沿着林边小路,小心翼翼往清河赶,不敢走大路,不敢弄出大动静,一路沉默疾行,只偶尔低声叮嘱一句小心。
到了河边,两人不敢耽搁,立刻选好位置,抡起钢钎凿冰。冰面冻得结实,一钎下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只能一钎接一钎,反复砸击。碎冰碴溅在手上、脸上,瞬间冻得生疼,两人却毫不在意,轮流动手,配合默契。
凿开冰洞,寒气扑面而来。陈风拿起网兜,探进水里轻轻搅动,引鱼靠近。可今天运气明显不如昨天,冰下水流缓,鱼群不密集,大个头的鲤鱼更是少得可怜,网下去,捞上来的大多是小杂鱼、麦穗、老头鱼,密密麻麻,数量不少,可个头都小。
两人捞了一网又一网,换了一个又一个冰洞,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背篓里小杂鱼堆得冒尖,可大鱼却寥寥无几。直到最后一个深水区洞口,才一网捞上来三条个头不小的鲤鱼,每条都有六七斤重,鳞片鲜亮,体格肥硕,算是今晚唯一的惊喜。
除此之外,再无更大的鱼。
林山有些泄气,喘着粗气,冻得嘴唇发紫:“今天运气不行,大鱼就这三条,剩下全是小的。”
陈风倒是看得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小杂鱼走量快,昨天不少人就专门买杂鱼,这三条大的留着,能卖个好价。够卖就行,别贪多,天太冷,再待下去要冻坏。”
两人不再多捞,迅速收拾好工具,用麻布把鱼盖严实,背起背篓往回赶。夜色更浓,寒风更烈,两人脚步都有些发飘,冻得手脚僵硬,回到家时,几乎快要失去知觉。
一进灶房,两人立刻蹲在灶膛边,添柴点火,火苗窜起,暖意瞬间包裹全身。他们搓手、哈气、跺脚,一点点恢复知觉,谁都没说话,只静静烤着火,缓解一身寒气。
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身体缓过劲,天色也渐渐泛起一丝微光,离出发去县城的时间差不多了。
陈风看了看天色,低声道:“走,按昨天的路,早点去,昨天不少人没买够,今天肯定早早就等在那儿。”
林山点头,背起背篓,握紧撅把子,两人再次踏入夜色,踏上前往县城的路。有了昨天的经验,路熟了许多,虽然依旧难走,却少了几分陌生,多了几分从容。一路依旧有野物窜动,黑影闪过,两人警惕心不减,却不再像昨天那样紧张。
无月无星,只靠雪地微光辨路,走走停停,渴了吃雪,累了歇脚,三个半时辰的路程,在天色蒙蒙亮时,终于抵达县城。
两人直奔城西废弃砖厂的小早市。
刚一靠近,两人就愣住了。
今天比昨天早,可砖厂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不时往路口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一看到陈风和林山的身影,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低声喊:“来了来了!就是那俩小伙子,鱼新鲜,还送杂鱼!”
瞬间,一大群人涌了过来,把两人团团围住,挤得水泄不通。
“小伙子,可算来了,我昨天就没买上!”
“今天有大鱼没?我要送礼,得要个头大的!”
“杂鱼给我留两斤,我家老头就好这口!”
“先给我称,我赶时间上班!”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比昨天最热闹的时候还要拥挤。陈风和林山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陈风连忙稳住场面,声音清亮:“大家别急,都有份,鱼管够,一个个来,不挤不抢,称准量足,买就送杂鱼!”
众人这才稍稍安定,自觉排起松散的队伍。
两人不敢耽搁,迅速找好位置,铺开麻布,摆好稻草,取出杆秤,掀开麻布,露出满满一背篓的鱼。小杂鱼堆得冒尖,新鲜透亮,三条六七斤重的大鲤鱼摆在最上面,体格肥硕,鳞片鲜亮,格外惹眼。
刚摆好,第一个人就挤了上来,是昨天买过鱼的中年大姐,一眼就看中大鱼:“小伙子,今天有大鱼啊!这大鲤鱼怎么卖?”
陈风笑道:“大姐,昨天大鱼一块八,今天这三条个头大,膘肥,新鲜,两块钱一斤。”
大姐眼睛一亮:“两块就两块,好鱼不怕贵,给我把最大这条称了,我走亲戚用,体面!”
陈风拿起秤,小心穿好鱼,称得清清楚楚:“大姐,六斤二两,高高的,一点不少。”
大姐痛快付钱,接过鱼,笑得合不拢嘴:“这鱼真排场,谢谢小伙子,还跟昨天一样,送我半斤杂鱼!”
“没问题。” 陈风麻利舀了半斤杂鱼,用旧报纸包好递过去。大姐高高兴兴挤出去,一路跟旁人炫耀:“看这鱼,多大多肥,两块钱一斤值当!”
紧接着,一个穿干部模样、拎黑皮包的男人上前,目光直接落在大鱼上:“两条大的,都给我,我单位食堂用,要新鲜。”
陈风应下,迅速称好两条大鱼,一共十二斤半,男人痛快给钱,连价都没还,只叮嘱:“杂鱼多送点,我回去给师傅们当下酒菜。”
陈风多送了一斤多杂鱼,男人满意点头:“实在,下次还找你。”
三条大鱼,短短几分钟就全部卖完,而且都是按两块一斤成交,比昨天还多两毛,价钱好得出乎意料。
大鱼卖完,人群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小杂鱼上。
一个老太太挤过来,手里攥着毛票:“孩子,给我称三斤杂鱼,我回家酱焖,便宜点行不行?”
陈风温和道:“奶奶,还是一块一斤,称足分量,再多送您半斤,不让您亏。”
老太太连连点头:“好好好,你这孩子心眼好,昨天我就买了,今天还来。”
陈风称得足足三斤多,又多抓一把,老太太捧着沉甸甸的报纸包,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
一个穿工装的工人挤过来:“给我来五斤杂鱼,我家人口多,够吃好几天,送多点啊!”
“没问题。” 陈风称好五斤,送了满满一斤,工人掂了掂,满意道:“够意思,比菜站实在多了。”
一个半大孩子攥着几毛钱跑过来:“哥,我买一斤杂鱼,我娘让我买的。” 陈风给他称了一斤多,只收一斤的钱,孩子高兴得蹦蹦跳跳。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上前:“我要两斤,给孩子熬汤,鲜。” 陈风细心挑了些个头均匀、刺少的,多送小半袋,妇女连声道谢。
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排越长,有昨天的回头客,也有听说新鲜赶来的新主顾,每个人都笑着、说着、聊着,气氛热闹又和睦。陈风称鱼、包鱼、送鱼,手脚不停,脸上始终带着温和踏实的笑;林山递稻草、递报纸、照看背篓,忙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
每个人拿到鱼,都要掂一掂分量,看一看秤星,见陈风从不缺斤短两,还多送、多给,无不点头称赞:“这俩小伙子实在,不坑人,不骗人,以后就买他家的鱼!”
“比街上那些耍秤杆子的强百倍!”
“买鱼还送杂鱼,上哪儿找这么实在的!”
“明天还来不来?我们还来买!”
陈风一边忙,一边笑着回应:“只要天气允许,我们就来,大家放心,鱼一定新鲜,量一定足!”
小杂鱼本就数量不少,再加上走量极快,几乎是刚摆上就被抢着称走,你三斤、我两斤、他五斤,队伍一刻不停,秤杆几乎没有放下的时候。旧报纸一张接一张用完,稻草一根接一根用完,背篓里的鱼越来越少,地上的空麻袋越来越多。
林山看着飞快减少的鱼,又看着陈风熟练称鱼、算账、送鱼,心里既佩服又踏实。跟着陈风,从来不用愁卖,不用愁被欺负,不用愁亏心,只凭实在、凭新鲜、凭厚道,就能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不知不觉,天色大亮,阳光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早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还价声、欢笑声混在一起,生机勃勃。
背篓里的鱼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一点底,不够再称,陈风便笑着对还在排队的人说:“对不住大家,今天鱼卖完了,来得匆忙,带得不多,明天一定多带,让大家都买上!”
众人虽然遗憾,却也都理解,纷纷道:“没事没事,明天我们早点来等你!”
“一定来啊,我们就认你家的鱼!”
陈风和林山连连道谢,等人群渐渐散去,才赶紧收拾东西,收起杆秤、稻草、麻布,把最后一点杂鱼塞进背篓,迅速撤离早市,依旧走到昨天那个僻静墙角,确认安全后,才长长松了口气。
林山满脸兴奋,声音都在发抖:“疯子,太快了!比昨天还快!大鱼还卖了两块一斤,太值了!”
陈风也笑,心里满是踏实:“都是昨天攒下的口碑,人家信咱,咱就不能辜负。”
两人没有当场数钱,心里都清楚,今天虽然大鱼少,可小杂鱼走量快,加上大鱼价钱高,收入绝对不低。他们没有多停留,按照昨天的路线,径直走向那家国营饭店。
远远就闻到肉包子的香气,蒸笼冒着白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陈风二话不说,拉着林山上前:“师傅,十个肉包子。”
师傅认得他们,笑着掀开蒸笼:“又是你们俩小伙子,生意不错啊!十个,八分一个,一两票一个,一共八角,一斤粮票。”
陈风痛快付钱付票,师傅用干净油纸分成两包,每包五个,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陈风把一包塞给林山:“拿着,回去给婶子。”
林山接过,心里暖烘烘的,却不再推辞,只重重点头:“嗯!”
两人怀里揣着暖乎乎的肉包子,背着空背篓,心满意足,踏上回家的路。
阳光明亮,雪地泛光,寒风依旧,可两人心里却暖得发烫。
有兄弟相伴,有安稳生意,有家里等着的亲人,有越来越好的日子,再冷的夜、再难的路、再累的活,都不算什么。
一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脚步轻快,满心都是欢喜与盼头。
等两人踏着暖阳,慢慢走进村子时,已经是临近中午,炊烟袅袅,饭菜飘香,新的一天,又在安稳与希望中,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