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院子里还凝固在刚才那一声拉栓上膛的死寂里。
陈风持枪而立,身姿笔直如松,昏黄灯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没半分温度。全场几百号人,连咳嗽都不敢一声,李翠萍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刚才那股撒泼的横劲儿,早被吓得烟消云散。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安静里,人群中突然炸出一道清亮泼辣的女声:
“李翠萍!我看你就是想吃绝户!”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望去。
说话的是人群前排的一个年轻妇人 ——林月娥。
她今年二十七八,身段匀称,眉眼清秀,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健康黄,却掩不住一副好模样。她是村里的寡妇,刚嫁过来没半年,男人就犯痨病死了,公公婆婆劝她改嫁寻条好路,她偏不,一个人扛着工分,赡养两位老人,性子出了名的泼辣直爽、嘴不饶人,可心眼最是善良。
平时陈风、小雪兄妹俩没人照拂,她没少暗中帮衬,缝补衣服、给口吃的、护着兄妹俩不被人欺负。
李翠萍一听有人敢当众戳她痛处,立马炸了,也不管怕不怕陈风了,尖着嗓子回骂:
“林月娥!你个小浪蹄子!少在这儿装好人!
我看你是早就钻了陈家这小崽子的被窝了吧?
陪他睡觉,他给你啥好处了?
你个成天在村里勾三搭四、勾引别人家汉子的骚浪货!”
这话脏得不堪入耳。
林月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睛一竖,火气 “噌” 地冲上头顶。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拿她寡妇身份泼脏水。
“你个烂嘴老娘们!我撕烂你的嘴!”
她二话不说,一把拨开前面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不等李翠萍反应,扬手 “啪!啪!”——
结结实实两记大耳光,狠狠甩在李翠萍脸上。
声音清脆响亮,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翠萍被打得一懵,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耳朵嗡嗡作响,半天没回过神。
林月娥得理不饶人,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往下一拽,李翠萍疼得惨叫一声,被迫弯下腰。林月娥另一只手抡圆了,**“啪、啪、啪”** 大嘴巴子一下接一下往她脸上扇,一边打一边厉声骂:
“我让你嘴脏!
我让你骂人!
你男人夜里不碰你,你憋疯了往我身上泼脏水是吧!
你儿子当贼,你还有理了!
我今天就替你爹娘好好管教你这张烂嘴!”
妇女打架,抓头发、扇耳光、扯衣服,又快又野。
李翠萍被打得嗷嗷乱叫,头发散乱,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眼泪鼻涕一起流,毫无还手之力。
旁边杨成有一看媳妇被打,眼睛都红了,不管不顾,抬脚就朝着林月娥后腰踹去:
“你个臭娘们敢打我媳妇!”
他手还没碰到林月娥衣角,旁边山子早瞪着眼等着呢。
山子一看大老爷们要打女人,火气当场就爆了,往前一冲,狠狠一脚蹬在杨成有肚子上。
“嘭!”
杨成有被踹得连连后退,一屁股摔在雪地里。
山子冲上去,攥拳就要砸:“你个老东西!老娘们打架你插手?要不要脸!”
“住手!都给我住手!”
王队长在台阶上气得大吼,脸色铁青。
妇女主任和几个年纪大的妇女连忙冲上来,一人拉一个,好不容易才把厮打的林月娥和李翠萍扯开。
两人被拉开后,还在原地跳着脚对骂:
“李翠萍你烂嘴!”
“林月娥你个骚货!我跟你没完!”
“你来啊!我怕你?!”
整个大队部乱成一锅粥。
王队长王德海彻底被惹火了,举起手里那杆老套筒,枪口朝天,手指一扣扳机。
“砰 ——!”
一声震耳的枪响,划破寒夜长空。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连哭嚎的杨有福、刘三河都闭上了嘴,林月娥和李翠萍也戛然停口,愣愣地看着王队长。
王队长喘着粗气,怒目圆睁,吼道:
“吵!吵!吵!
一天到晚就知道吵!
偷东西的、护短的、撒泼的、打架的!
还要不要脸了!
都给我闭嘴!回去睡觉!”
他狠狠一挥手,下达最终命令:
“杨有福、刘三河!
民兵!把他俩关到牛棚里,锁一天!
明天一早,直接送公社学习班改造!谁也不准求情!”
“是!” 几个民兵立刻应声。
这一声枪响、一句狠话,才算彻底把这场闹剧压了下去。
人群里再没人敢吱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寒风呼啸。
王队长脸色难看:“散了!都散了!”
村民们这才松了口气,一边小声议论,一边三三两两往家走。
“可算结束了,吓死我了。”
“李翠萍就是活该,月娥打得好。”
“杨有福一家子真不是东西,儿子偷东西,爹娘还护着。”
“陈风现在是真不好惹,一枪拉栓,全镇住了。”
议论声渐渐远去。
杨家那边,杨成有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陈风一眼,又扶着头发散乱、脸肿老高的李翠萍,再看一眼地上疼得打滚的杨有才,一家子一言不发,搀扶着,灰溜溜走了。那眼神里的怨毒,毫不掩饰。
场上只剩下几个人。
刘福顺孤零零站在雪地里,看着被民兵拖拽的儿子刘三河,老泪纵横。
他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常年一个人拉扯儿子,吃苦受累、省吃俭用,背驼了、头发白了、满脸皱纹,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看着跟六十岁的老人没两样。
他颤巍巍走到陈风面前,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陈风连忙伸手扶住:“叔,别这样。”
刘福顺眼泪哗哗往下掉,声音沙哑发抖:
“疯子…… 叔…… 叔对不起你……
是叔没出息,是叔没教好三河……
让他出来学坏,偷你家的东西……
等他从学习班回来,叔一定狠狠揍他,一定好好管教他……”
老人哭得像个孩子,满心都是愧疚和绝望。
陈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他轻声开口,语气放缓:
“叔,不怪你。
怪就怪三河自己不学好,跟错了人,混错了圈子。
但是叔,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惯子如杀子。
你疼他、宠他,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到头来,不是帮他,是害他。
这次让他吃点苦、受点罪、长长记性,对他以后是好事。”
刘福顺听得连连点头,抹着眼泪:
“是…… 疯子你说得对……
是叔糊涂,是叔宠坏了他……
以后叔一定听你的,让他好好干活,好好做人……”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被拖到墙角、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刘三河,眼神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心疼。
那挺了一辈子的脊梁骨,在这一刻,彻底弯了下去。
老人颤巍巍地挥挥手,一步一挪,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陈风望着他苍老孤单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缩在地上发抖的刘三河,声音冷中带一丝劝诫:
“刘三河,你睁开眼看看你爹。
他为了你,累成什么样、苦成什么样。
你还天天跟着杨有福这种盲流混,偷鸡摸狗、不务正业。
再这么混下去,迟早有一天,你把自己混没了,把你爹那点念想也彻底毁了。”
刘三河只是哭,一句话不敢说。
陈风不再看他,对山子道:“走,回家。”
两人转身往回走。
刚走几步,身后林月娥追了上来。
她头发稍微理了理,脸上还有点怒色,却依旧利落精神。
山子连忙上前,一脸担心:“月娥嫂子,你没事吧?没被那老泼妇挠到吧?”
林月娥摆摆手,大大咧咧一笑:“没事!
就她那两下子,还想挠我?
我早就看李翠萍不顺眼了,今天揍她一顿,顺气多了!”
她说完,脸色一正,看向陈风,语气郑重:
“疯子,嫂子跟你说句正经的。
杨家那一家子,心眼小、记仇、阴得很。
今天丢这么大脸,肯定怀恨在心。
你夜里一定锁好门,照看好小雪,小心他们背后敲你闷棍、下黑手。”
陈风眼神微冷,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底气:
“嫂子,我知道了。
不怕。
只要他们敢来。
这么大的大兴安岭,哪儿不能埋人。”
语气轻淡,却让林月娥和山子都心头一凛。
他们都明白,陈风不是在说狠话,他是真做得出来。
林月娥不再多吓自己,笑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风看了她一眼,道:“嫂子,跟我们走。去山子家。”
“干啥?”
“拿点肉。”
林月娥立刻摆手:“别别别!那是你拿命换的,我不能要。”
“一码归一码。” 陈风语气认真,“今晚你为我和小雪出头,替我们出气,平时又一直照顾我们兄妹。
一点熏肉、肉干,不算什么。
再说,小雪喜欢你蒸的婆婆丁饺子,以后还要常去你家蹭吃呢,你不收,下次我们怎么好意思上门?”
这话一说,林月娥眼圈微微一热。
她一个寡妇,平时别人不欺负她就不错了,谁还真心记着她的好。
她不再推辞,点了点头:“行,嫂子收着。以后小雪想吃饺子,随时来。”
三人一起到山子家,山子娘还没睡,一直在等消息。
山子简单把夜里的事一说,山子娘吓得连连念佛,又对着林月娥连连道谢:“他月娥嫂子,多亏你了。”
稍坐片刻,陈风挑了一块熏得喷香的野猪肉,还有一小串肉干,用干净纸包好,塞给林月娥。
林月娥推辞不过,收下后,又叮嘱几句夜里小心,才提着肉,踏着夜色回家。
等林月娥走后,山子娘帮着收拾了一下,又嘱咐陈风、山子锁好门、早点睡,便跟着山子回家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小雪还在热炕上睡得香甜,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大概是梦到了新棉衣,梦到了好吃的。
陈风轻手轻脚舀起锅里温着的热水,简单擦了把脸、洗了洗手,把一身寒气、血腥味、烟火气都洗去。
他吹熄油灯,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
他轻轻上炕,小心翼翼躺在小雪身边,生怕惊醒她。
小姑娘像是感觉到了哥哥,下意识往他怀里一钻,小胳膊抱住他的腰,小脑袋枕在他胳膊上,睡得更安稳了。
陈风轻轻搂住她单薄的小身子,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和呼吸。
外面寒风呼啸,屋里暖意安稳。
一夜惊心动魄、立威震慑、仗义出手、人情冷暖,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一片温柔平静。
他低头,在小雪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