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一点点漫过村子上空,积雪反射着冷白的光,风比夜里小了些,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凉。
大队部方向早早有了动静,民兵们披着棉袄,押着缩成一团、鼻青脸肿的杨有福和刘三河,往公社学习班的方向去。两人一夜没睡好,冻得嘴唇发紫,再也没了往日混不吝的样子,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挪,像两条被打断腿的狗。路过村民家门口时,没人同情,只有一道道冷眼和低声议论,这两个村里出了名的混子,算是彻底把人丢到了底。
陈风这边,小土屋里已经飘起了淡淡的烟火气。
他早早就醒了,怀里的小雪还睡得沉,小脸蛋贴在他胸口,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陈风小心翼翼抽出胳膊,给她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冷风钻进去,才轻手轻脚下了炕。
灶膛里还有昨夜残留的一点火星,他添两根细柴,轻轻一吹,火苗 “噗” 地窜起,小小的屋子很快就暖了起来。
家里肉是真不缺 —— 地窖里堆着野猪肉,炕头阴着野兔皮、紫貂皮,墙根还挂着几条熏好的肉干,放眼整个生产队,像他这样存肉的没几家。可除了肉,别的东西就太匮乏了:米面不多,油盐勉强够,蔬菜更是只有冬天冻得硬邦邦的萝卜白菜,鸡蛋、土豆这种稀罕物,更是想都不敢想。
小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肉也不行,得有点细粮、鸡蛋补一补。
陈风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忽然想起昨天林月娥嫂子家 —— 她家小院角落里,偷偷喂着几只鸡。
这个年代,割尾巴风气正紧,家家不敢明目张胆养家禽,可大山里管得没那么死,不少人家都在后院悄悄藏几只母鸡,下点鸡蛋换油盐、给老人孩子补身子。月娥嫂子家就养了五只,全是母鸡,不敢养公鸡,怕打鸣招来人找麻烦。
他心里一动:自己肉多,不如拿一块去换点鸡蛋、土豆,既不浪费,也能给小雪好好补一顿。
说干就干。
陈风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高高的雪堆,为了保鲜,他把一部分野猪肉埋在雪里,冻得硬邦邦的,随吃随取。他弯腰抓起一把木铲,轻轻拨开上层的浮雪,露出下面用油纸包好的肉块。指尖触到积雪,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挑了一块约莫三四斤重、肥瘦相间的野猪肉,肉质紧实,颜色暗红,冻得像块石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回身进屋,拿出那个破旧却干净的竹背篓,把肉轻轻放进去,又盖上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片,严严实实遮住。不是怕人看见,而是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省得有人看见又眼红嚼舌根。
一切收拾妥当,他轻轻推开屋门,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吸进肺里一片清爽。
小雪还在熟睡,他轻轻带上门,沿着村里被踩得结实的雪路,往村子北边走去。
一路走过几户人家,烟囱陆续冒起青烟,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抱着柴草,看见陈风,都客气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再也没人敢像以前那样轻视、取笑。昨夜那一场批斗、那一声拉栓上膛,早已在所有人心里刻下印象 —— 陈风不是好惹的。
他一路往北,走到村子最边上,一眼就看见那座坐落在水井旁的小院。
不大,却收拾得格外整齐。
土墙不高,却厚实挡风,院门是简单的木栅栏,刷着一层淡淡的旧漆,虽然朴素,却没有半分破败。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一点不杂乱。院子最里面的角落,搭着一个小小的鸡圈,用树枝和草帘围得严实,里面隐约传来 “咯咯” 的轻叫,五只母鸡缩在里面取暖,毛羽蓬松,看得出来被照料得很好。
这就是林月娥和她公公婆婆的家 —— 不大,不破,干净,暖和,透着一股过日子的踏实劲儿。
大山里管得松,只要不张扬、不声张,偷偷养几只鸡,没人会故意来找麻烦。村里不少人家都这么干,只是都藏得严实。
陈风走到院门口,轻轻敲了敲木栅栏,声音温和:“婶婶,在家吗?”
没一会儿,屋里传来脚步声,门 “吱呀” 一声拉开。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正是林月娥的婆婆,黄金花。老人约莫六十多岁,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深蓝色布衣,袖口磨得发亮,却洗得一尘不染,脸上带着和善的笑,一看就是本分厚道的庄稼人。
一看见是陈风,婶婶眼睛一亮,连忙往旁边让:“是疯子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赶紧上炕暖和暖和!”
她语气里没有半分生疏,只有真心实意的热情,显然平时就对这兄妹俩十分心疼。
“哎,麻烦婶婶了。” 陈风点头,背着背篓走进小院,随手轻轻关上栅栏门。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烧着柴火,土炕烧得滚烫,一进门就驱散了一身寒气。正面摆着一张破旧的炕桌,擦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叠得整齐的被褥,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整洁。
靠里侧,一位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人正盘腿坐在炕上,吧嗒着旱烟袋,正是林月娥的公公,陈有福。老人面容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老实人,唯一的儿子陈建伟早年得了痨病去世,老两口相依为命,全靠儿媳林月娥撑着这个家。
陈大伯看见陈风,立刻放下烟袋,脸上露出笑容:“风子来了?快上炕,炕热乎。”
“大伯,我不坐了,坐一会儿就走,不耽误你们忙活。” 陈风客气道。
“啥耽误不耽误的,来了就是客。” 婶婶不由分说,伸手就拉他,“快上炕,外面冰天雪地的,冻坏了咋整?小雪呢?没跟你一起来?”
“小雪还睡着,没醒。” 陈风笑了笑,终于不再推辞,把背篓轻轻放在地上,站直身子,“大伯,婶婶,我今天来,是寻思用点家里的肉,跟你们换点东西。”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一阵碗筷轻碰的声音。
林月娥正蹲在灶台边洗碗,听见声音,立刻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布衣,头发简单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清秀,虽然是寡妇,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邋遢,浑身透着一股爽利劲儿。一看见陈风,她眼睛一弯,笑道:
“疯子,你说啥呢?换什么换,想要啥直接跟嫂子说,嫂子给你拿,还谈什么换不换的,多见外。”
她说着就要去拿筐,被陈风轻轻拦住。
“嫂子,一码归一码。” 陈风语气认真,“你们一家子也不富裕,上有老,下无小,全靠你一个人挣工分,我不能白拿你们的东西。我家里肉多,吃不完,放着也是放着,拿来换点鸡蛋、土豆,给小雪补补身子,你们也不吃亏。”
他说着,弯腰掀开背篓上的麻布片,把那块三四斤重、冻得结实的野猪肉捧了出来,放在炕桌上。
肉块暗红紧实,油花均匀,一看就是好肉,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三四斤猪肉,已经是顶顶稀罕的东西。
“嫂子,你也别多给,就看着换点鸡蛋、土豆就行,我也不知道该换多少,你看着拿。”
林月娥看着那块肉,眼眶微微一热。
她知道陈风性子硬,不肯占人便宜,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拿起背篓:“行,那你在炕上跟俺爹俺娘唠唠嗑,暖和一会儿,我去给你拿。”
“哎,麻烦嫂子了。”
林月娥背着背篓,转身去了里屋储物间。
炕上,婶婶拍了拍炕沿,让陈风坐近一点,老人眼神温和,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风子啊,你和小雪这两年,真是苦了你们了。爹娘走得早,小小年纪就要撑起一个家,还要照顾妹妹,看着就让人心疼。”
陈有福老人也点点头,接过话头,声音沙哑却厚重:
“你月娥嫂子嫁到我们家,也是命苦。本来以为能好好过日子,谁知道建伟那孩子,年纪轻轻就得了痨病,走了。我们老两口劝她改嫁,趁着年轻,找个好人家,好好过一辈子,可她偏不,非要留下来,守着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操持,又要挣工分,又要喂鸡,又要照顾我们,一天福也没享过。”
说到这里,老人眼圈微微发红,长长叹了口气:
“唉,这闺女,也是苦了她了。”
陈风坐在炕边,静静听着,心里一片酸涩。
林月娥嫂子性子泼辣,却心地善良,明明自己最难,却还处处帮衬他们兄妹,这样的人,太难得了。
他抬起头,眼神认真,对着两位老人郑重道:
“大伯,婶婶,你们别这么说。月娥嫂子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以后家里有什么重活、累活,劈柴、挑水、收拾院子,你们尽管招呼我,我年轻,有一膀子力气,不用客气。”
婶婶听得连连点头,抹了抹眼角,笑道:“好好好,有你这句话,婶婶就心满意足了。你也是个好孩子,懂事,知道感恩,以后肯定有出息。”
正说着,林月娥从里屋走了出来,背上的背篓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她把背篓轻轻放在陈风面前,笑着道:“好了,都给你装好了。”
陈风低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背篓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鸡蛋,个个圆润干净,壳色粉白,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新鲜鸡蛋,没有一个破的,没有一个小的。下面,则是大半筐土豆,个头匀称,没有发芽,没有冻坏,干干净净,分量足足有一二十斤。
这么多东西,远远超出了三四斤肉的价值。
陈风立刻站起身,连忙摆手:“嫂子,不行不行!太多了!你拿这么多,你们家太吃亏了!快拿回去一半,鸡蛋留着给大伯婶婶补身子,土豆也留着自己吃,我不能要这么多!”
他说着,伸手就要把鸡蛋从背篓里捡出来。
林月娥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神一瞪,带着几分泼辣,语气却格外真诚:
“疯子,你跟嫂子客气什么?
要不是你冒着性命进山打野猪,我们家一大家子,能分到十多斤肉吗?整个冬天都能沾到油星子!
这点鸡蛋算什么?我那五只鸡,十来天就下出来了!
土豆更是地里种的,不值钱!
你要是再往外拿,信不信嫂子当场把鸡蛋全砸了,一个都不让你带回去!”
她语气干脆,不容拒绝,脸上带着一股爽利劲儿,一看就是说得出做得到。
陈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知道再推辞就是见外,心里一暖,只好点头:
“行行行,我不拿了,我都收下。嫂子,下次我进山,要是打到兔子、松鸡,我第一时间给你们送来,给大伯婶婶补身子。”
林月娥这才笑了:“这就对了,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生分。”
陈风点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炕桌。
他来的时候,怀里揣了一包迎春烟,是之前分东西剩下的,陈大伯爱抽烟,却舍不得买好烟,他一直记在心里。
趁着两位老人和林月娥说话的功夫,他不动声色,悄悄把那包还没开封的迎春烟,塞进了炕桌下面的缝隙里,藏得严严实实。
他不想让老人推辞,只想默默尽一点心意。
“大伯,婶婶,嫂子,我不耽误你们了,小雪还在家等着我,我先回去了。”
陈风背起沉甸甸的背篓,鸡蛋和土豆压在背上,却一点不觉得重,反而心里暖烘烘的。
“这么快就走?不吃点早饭再走?” 婶婶连忙挽留。
“不了婶婶,家里锅还坐着呢。” 陈风笑着摇头,“改天我带小雪过来串门。”
“好好好,记得常来!” 陈有福老人连连点头。
林月娥把他送到院门口,叮嘱道:“路上慢点儿,别把鸡蛋摔了。夜里锁好门,注意安全。”
“知道了嫂子,你回去吧。”
陈风挥挥手,背着背篓,踏着清晨的积雪,一步步往家走。
冷风吹在脸上,他却一点不觉得冷,心里全是暖。
回到家时,小雪已经醒了,正坐在炕边,揉着眼睛,小脸蛋红扑扑的。一看见哥哥回来,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篓,小姑娘立刻眼睛一亮,光着小脚丫就扑了过来:
“哥!你回来啦!这里面是什么呀?”
陈风放下背篓,笑着把她抱上炕,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看着她盯着鸡蛋不停咽口水的小馋样,忍不住笑道:
“小馋猫,是鸡蛋,还有土豆。
中午,哥给你煮两个鸡蛋,再蒸一碗嫩嫩的鸡蛋羹,好不好?”
小雪眼睛瞬间眯成了两道小月牙,用力点头,小声音又软又甜:
“好!谢谢哥!”
她趴在炕边,小脑袋凑着背篓,看着里面圆滚滚的鸡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一脸期待。
陈风看着她满足的小模样,心里一片柔软。
只要妹妹能吃得饱、穿得暖、开开心心,他再苦再累,都值得。
另一边,林月娥家。
婶婶收拾炕桌,准备擦桌子,手往炕桌下一摸,忽然摸到一包硬硬的东西。
她拿出来一看,顿时愣住了 ——
是一包整整齐齐、没有开封的迎春烟。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稀罕东西,一般人根本舍不得买。
“他爹,你快看!” 婶婶把烟递过去。
陈有福老人接过来一看,顿时明白了,脸上露出欣慰又心疼的笑容,长长叹了口气:
“疯子这孩子…… 真是有心了。
以前苦是苦,可现在,有骨气、懂事、知道感恩,有出息了。
就是日子过得太糙,没人照顾,和小雪两个孩子,太难了。”
他把烟紧紧攥在手里,眼眶微微发热。
林月娥站在一旁,看着那包烟,心里也一片温热。
她轻轻点头,语气坚定:
“爹,娘,你们放心。
以后我多帮衬着点,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风子和小雪饿着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