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成立庆典一直持续到傍晚。
当最后一轮礼炮声渐渐平息，聚集在中央广场上的人群才在镇魔军与警司人员的引导下，有序离开。
整座京都依旧沉浸在欢庆之中。
街道两侧张灯结彩，随处都能看见高高飘扬的人类联邦旗帜。
许多店铺主动将珍藏的酒水与食物搬到街边，与来往行人共同庆祝这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日子。
不过，对普通人而言，庆典已经结束，接下来只需要尽情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
可对联邦高层而言，真正繁忙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庆典结束后，钟道玄与司空阙没有休息，直接带着京都各大世家的家主、镇魔军高级将领、五座新城的临时管理者，以及各部门高层，前往刚刚建成不久的联邦会议大厦。
联邦虽然已经正式成立，但此前确定的只是大致框架。
最高委员会的具体权力、各座城市的管理制度、镇魔军的统一调动、异能者管理体系、法律条文、财政税收、教育医疗，以及各个重要职位的人事安排，都需要尽快敲定。
任何一项制度出现问题，都有可能造成巨大的影响。
因此，哪怕众人已经忙碌了一整日，也没人敢在这种时候松懈。
至于名义上的联邦委员会委员长林一，则十分干脆地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了钟道玄和司空阙。
他本就对管理联邦没有兴趣。
这个委员长之位，也只是为了让联邦在成立之初拥有足够强大的精神象征，避免内部出现不必要的纷争。
如今，联邦已经成立，他在这个时代需要完成的事情基本结束，剩下的具体事务自然应该交给真正适合的人。
林一甚至没有前往会议大厦。
庆典结束后，他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直接回到自己的府邸。
府邸内十分安静。
易霖被钟道玄叫去参与联邦成立后的第一次高层会议，偌大的院落里一个人都没有。
林一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闭后，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不知为何，明明没有经历任何战斗，他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那种疲惫并非源于异能量的消耗，也不是肉体上的劳累，更像是绷紧许久的心神终于放松下来后，积压多年的倦意在这一刻同时涌出。
从坠入这个时空开始，他便一直在寻找回去的方法。
猎杀异魔，突破SSS级，击败异魔主宰的分身，建立异能学院，推动人类反攻，修建五座新城，直至今日亲手成立联邦。
数年时间，他一步步将历史推回原本的轨迹。
如今，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
林一走到床边，连身上的黑衣都懒得脱，直接躺了下去。
他原本只想闭目休息片刻，可眼睛刚刚合上，意识便迅速沉入一片混沌。
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依稀传来的欢呼声，在夜色中久久不散。
......
翌日。
一缕晨光穿过窗户，落在房间的地面上。
林一缓缓睁开眼睛。
漆黑的眼眸中还残留着一丝少见的茫然，过了数息，他的意识才彻底清醒。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林一从床上坐起，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某种异常。
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正环绕在他的周身。
那不是异能量，也不是任何能够被普通异能者感知到的能量，而是来自这片时空本身的排斥。
与昨日相比，这股排斥力再次增强了许多。
林一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片刻。
最多几天。
环绕在他身边的时空排斥力便会达到顶峰。
到那时，这片不属于他的时空会将他彻底排斥出去。
他也将结束这场持续数年的旅程，回到数百年后，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时代。
意识到这一点，林一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显得格外平静。
他掀开被子，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户推开。
清晨微凉的风迎面而来。
遥远天边，一轮朝阳正在缓缓升起。
金色光芒穿透云层，洒落在京都鳞次栉比的建筑上，为这座古老而又焕发新生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淡淡金辉。
街道上已经出现了行人。
一些人还沉浸在昨日的欢庆中，见面时谈论的都是联邦成立之事。
林一安静地看着窗外，眼眸微微闪动。
“只剩几天了吗......”
他轻声自语。
既然马上就要离开，那最后这几日，便再好好看一看这个时代吧。
简单洗漱后，林一来到餐厅，随意吃了些早饭。
等他走进前院时，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已经从庭院中央传来。
易霖此刻正在院中练习。
他双眼化作璀璨星辰，不同元素的光芒在周身交替闪烁。
雷霆、烈焰、寒冰与狂风在他的控制下不断融合，又在即将失控之前被强行分开。
院子中央那个特制的金属假人早已不堪重负。
伴随着一道风雷交织的光芒轰然落下，假人的胸口顿时向内凹陷，双脚下方的地面也随之裂开。
易霖散去手中的力量，剧烈喘息着。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额前的头发紧紧贴在皮肤上，看样子至少练了几个小时。
林一走到不远处，平静开口：
“勤奋是好事，但也要记得劳逸结合。”
“身体和精神长时间处于紧绷状态，不仅不会让你更快突破，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听见声音，易霖连忙转过身。
“林大哥。”
他走到旁边的椅子前，拿起一条干净帕子擦去脸上的汗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知道，只是......”
易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林一。
“我想尽快晋升王级。”
后面还有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想在林一离开之前晋升王级。
从昨日庆典结束开始，易霖心中那股预感便变得越来越强烈。
联邦已经成立。
他不知道林一会在什么时候离开，也不知道分别之后，两人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
他只想在那之前跨出最后一步。
至少这样，他可以亲口告诉林一，自己没有辜负那份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帮助与教导。
林一看了他一眼。
以他的能力，自然能够看出易霖的真正想法。
不过，突破王级本就不是单纯依靠苦练便能做到的事情。
易霖的异能量积累与异能掌控都已经足够，缺少的只是最后的契机。
这个契机何时到来，谁也无法确定。
林一没有揭穿他，只是微微点头。
“行吧。”
“既然你心中有数，那就继续练。”
说完，他转过身，朝院外走去。
易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一这么快便要离开，连忙问道：
“林大哥，你要去哪里？”
林一脚步未停。
“随便走走。”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门之外。
易霖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握住帕子的手缓缓收紧。
片刻后，他转身重新面向那个残破的金属假人。
璀璨星光再次从他的双眼中亮起。
“还差一点......”
“必须在林大哥离开之前，晋升王级！”
轰！
雷霆与火焰同时爆发，沉闷的轰鸣再度响彻庭院。
......
与此同时，京都街头。
林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条繁华街道上。
昨日庆典留下的装饰还没有被撤下。
黑金二色的联邦旗帜悬挂在街道两侧，许多建筑门前贴着庆祝联邦成立的标语。
来往行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路边的小贩热情招呼着客人，几名孩子举着缩小的联邦旗帜在人群中奔跑嬉闹，不远处还有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谈论五座新城未来的发展。
如今的林一是全人类无人不知的救世主。
他的雕像遍布六座城市，画像与照片也随处可见。
若是不做任何遮掩地走在街上，恐怕马上便会被人认出，引起难以控制的骚乱。
因此，林一只是释放出一缕淡淡的精神力，笼罩自身。
周围的人依旧能够看见他，却会下意识忽略他的容貌。
即便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也无法将眼前这个黑衣青年与传说中的“瞳大人”联系起来。
林一沿着街道缓步前行。
他没有目的地，只像一个最普通的行人，安静地感受着这座城市。
街边刚出炉的食物散发着香气。
店铺中的客人正在为商品价格讨价还价。
一辆装满物资的运输车从道路中央驶过，车身上印着五座新城之一的标志。
几个镇魔军战士结伴走入酒馆，刚刚坐下，便被认出他们身份的老板免费送上一壶好酒。
一名母亲牵着女儿从林一身旁经过。
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支糖果，仰着小脸问道：
“妈妈，今天还会放礼炮吗？”
女人笑着摇头。
“庆典已经结束了，今天没有礼炮。”
小女孩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举起手里的小旗帜。
“那什么时候还会庆祝联邦成立呀？”
“以后每年都会庆祝。”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母女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一停下脚步，看着她们融入人群，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无私的救世主，从始至终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拯救什么人类，只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已。
可当他真正看见眼前这一幕，看见这些曾经只能躲在孤城中等待死亡的人们，如今可以走在阳光下，为未来的生活欢笑与忙碌时，心中终究无法毫无触动。
或许无论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他确实改变了这个时代。
也给这些人带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林一继续向前走去。
他走过热闹的集市，走过刚刚修缮完毕的学校，也走过那座矗立在广场中央、属于“瞳”的巨大雕像。
雕像下方摆满鲜花。
有人带着孩子在雕像前驻足，也有从其他城市赶来的民众，神情虔诚地对着雕像行礼。
林一站在人群之外看了片刻，神色略显古怪。
被人当着自己的面祭拜自己，这种感觉实在算不上美妙。
他很快收回目光。
下一刻，黑衣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流中。
周围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
联邦会议大厦。
宽阔的会议室内，原本坐满的人已经陆续离开。
桌面上堆放着大量刚刚整理好的文件，其中每一份都关系着联邦未来的运转。
钟道玄与司空阙坐在椅子上，神情中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从昨日宣布联邦成立开始，两人便没有休息过。
数场大会接连召开，中间只匆匆吃了些东西。
即便两人都是假王级强者，此刻也感到心神俱疲。
司空阙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把大致框架敲定了。”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下面的人执行吧。”
钟道玄靠在椅背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联邦草创，千头万绪。”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司空阙闻言，忍不住苦笑。
“早知道管理这么大一个联邦如此麻烦，我宁愿再去城外杀几头假王级异魔。”
“至少杀异魔不用坐在这里，为一条规章和几十个人争论几个小时。”
钟道玄瞥了他一眼。
“你若真不想管，可以辞去副委员长之位。”
“老夫绝不拦你。”
司空阙立即坐直身体。
“那可不行。”
“人类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便是累死在这里，也得亲眼看着联邦真正稳定下来。”
钟道玄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会议室内的空间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波动。
一道黑衣身影凭空出现在长桌另一端。
钟道玄与司空阙神色一凝，几乎同时站起身。
“瞳大人。”
林一转过身，看向两人。
“还是叫我名字吧。”
瞳这个名号代表着全人类的信仰，也代表着一份沉重的责任。
而他一向不喜欢背负责任。
若非时空闭环，若非为了返回后世，他从一开始便不会成为所谓的救世主。
钟道玄和司空阙对视一眼。
片刻后，钟道玄轻轻点头。
“既然如此，那老夫依旧称呼你林小友吧。”
林一对此没有异议。
司空阙看了一眼桌上堆积的文件，开口问道：
“林小友，我们刚刚结束会议，联邦的大致制度以及第一批人事安排都已经确定。”
“你来得正好，需要我们向你汇报一下具体内容吗？”
“不用。”
林一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从今以后，关于联邦的任何事情，都由你们自行决定。”
“无论是制度、政策，还是人事安排，都不必再询问我的意见。”
会议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钟道玄与司空阙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
两人都不是愚钝之人。
林一昨日才以联邦委员长的身份宣布联邦成立，今日便将所有权力彻底交出，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他们自然听得明白。
钟道玄注视着林一，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
“林小友。”
“若老夫猜得没错，你这是......要离开了？”
林一没有隐瞒，平静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几天。”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可真正听见这个答案时，司空阙的神情还是变得复杂起来。
钟道玄则缓缓叹了口气。
林一看着两人，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我们的相遇，本就是一场注定的巧合。”
“注定的巧合......”
钟道玄低声重复了一遍。
身为时间系异能者，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林一来自数百年后，却在数百年前建立联邦，留下“瞳”的传说。
而后世的林一，又因为这段早已存在的历史来到这里，亲手完成一切。
他们的相遇看似偶然，却早已镌刻在时间之中。
这确实是一场巧合。
也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巧合。
想明白这些，钟道玄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
“林小友说得不错。”
“你我之间，的确是一场注定的巧合。”
司空阙站在旁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人。
他虽然已经知道林一并不属于这个时代，却不像钟道玄那样能够理解时间因果。
什么叫注定的巧合？
巧合便是巧合，注定便是注定，这两个词还能放在一起？
不过，他也没有在这种时候追问。
司空阙看向林一，认真说道：
“林小友，你具体什么时候离开？”
“我们两个老家伙也好提前准备，到时候送你一程。”
林一轻轻摇头。
“不必了。”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刻，只能确定就在这两天。”
“而且，我是怎么来的，就该怎么离开。”
钟道玄与司空阙同时沉默下来。
林一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个时代。
那么离开时，自然也可能毫无征兆。
或许前一刻还在与他们交谈，下一刻便会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时代。
司空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感谢？
挽留？
还是让林一保重？
以林一如今的实力，这些话似乎都显得有些多余。
沉默片刻，林一主动打破了会议室内略显压抑的气氛。
“好了，该说的话也已经说完了。”
“联邦刚刚成立，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接下来，人类就交给你们了。”
钟道玄神情郑重，缓缓拱手。
“林小友放心。”
“只要老夫尚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让这来之不易的联邦毁于内乱，更不会让人类重新退回那座孤城。”
司空阙同样挺直身躯。
“联邦是你带给人类的希望。”
“我们会守好它。”
林一点了点头。
有这句话，便足够了。
“林小友......”
司空阙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话音刚刚响起，眼前那道黑衣身影便如同幻影般悄然消散。
没有空间波动，也没有任何力量残留。
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司空阙望着林一刚才站立的位置，半晌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许久，他才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唉......”
“走之前，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也好啊。”
“这一别，就再也没有相见之日了。”
钟道玄缓缓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联邦旗帜在大厦前方迎风舒展。
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整座城市都散发着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蓬勃朝气。
他望着眼前这片由林一亲手带来的盛世景象，轻轻捋了捋雪白胡须。
片刻后，苍老的声音伴随着微风，在安静的会议室内缓缓响起：
“聚散浮生原有定，山河无恙送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