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第一下的时候,陆星野就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按掉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的光亮晃了一下,5:47。他侧过脸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沈知予还睡着,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搭在他刚才枕过的枕头上,呼吸平稳,眉骨和鼻梁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里勾出一道浅淡的轮廓。
不是多严重的症状,就是晚上睡前会清两三次嗓子,早上醒来第一句话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他自己没当回事,喝了两口温水就说没事了,但陆星野记得前天晚上他翻了个身,连着咳了好几声才又睡着。
陆星野没开灯,摸黑把脚从被窝里抽出来,踩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拉开卧室门。
走廊里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把沈知予那件灰色卫衣的领口往上拽了拽,裹紧自己,走进了厨房。
豆浆机昨天洗过,放在沥水架上,倒扣着,内壁已经干了。陆星野把它拿下来,从冰箱里取出昨天晚上泡好的黄豆——豆子涨得圆鼓鼓的,颗颗饱满,泡在水里的时候像是一小碗浅金色的珠子。他把水倒掉,把豆子倒进豆浆机里,又去翻储物柜。
橱柜第二层有一袋干红枣,是他上周去超市随手拿的,买回来之后一直没拆封。陆星野撕开封口,倒出三颗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成小块,去了核,丢进豆浆机里。
他站在操作台前,手搭在豆浆机盖子上,犹豫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拉开冰箱侧门,从角落里摸出一块用保鲜膜裹着的红糖——那是上次沈知予做红糖糍粑剩下的,用了一小块,还剩大半块。陆星野把保鲜膜揭开,拿刀切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丢进豆浆机里。
他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似的。
盖上盖子,插上电源,按下“五谷豆浆”的键。豆浆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开始嗡嗡地转动起来,刀片打碎豆子和红枣的声音隔着机身传出来,沉闷而踏实。
厨房里的灯是暖色的,照着台面上那一排调料瓶和沥水架上的碗碟,油烟机没开,空气里渐渐浮起一股生豆子和红枣混合的香气,湿润的,带着一丝隐约的甜。
陆星野靠在灶台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5:58,还有二十二分钟豆浆才能好。
他趁这个时间把昨天晚上泡在碗里的两个小杯子洗了,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沥水架上昨晚用过的炒锅拿下来用洗洁精刷干净。做完这些琐碎的事,豆浆机刚好发出一声提示音,加热程序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陆星野从碗柜里拿出两个杯子——一个是他的,透明的玻璃杯,一个是沈知予的,深灰色的陶瓷杯,外层磨砂,手感很沉。他把豆浆倒进去,两杯刚好倒满,豆浆的颜色比平时深一些,带着红枣的淡褐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细沫,冒着热气。
他把沈知予那杯放在餐桌靠他坐的那一侧,把他自己的那杯放在对面。
然后他站在餐桌旁边,两只手捧着那杯还烫手的玻璃杯,低头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豆浆入口很顺,豆香和红枣的味道混在一起,红糖的量控制得刚好,没有盖过豆子的本味,只是让整个口感变得圆润了一点,回甘很淡,几乎尝不出来。
陆星野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觉得应该不会被发现。
卧室的门被拉开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很轻,是门轴转动时带出的那一声低哑的摩擦。脚步声跟着响起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不紧不慢的,从走廊走到客厅,然后拐进了厨房的门口。
沈知予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皮还带着一点刚醒时的浮肿,身上的睡衣领口歪了一边,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厨房里的灯,又看了一眼陆星野,目光最后落到餐桌上那两杯冒着热气的豆浆上,停了两秒。
“这么早?”他的声音果然是哑的,像是一把沙砾从喉咙里滚过去。
陆星野把自己的杯子放下来,故作自然地看了他一眼:“醒了就起来呗,又不是特意给你做的。”
沈知予没接他的话,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伸手握住那杯陶瓷杯。杯子被豆浆捂得温热,他两只手拢着杯壁,把杯子端起来,凑到嘴边,吹了两下,喝了一口。
陆星野端起自己的玻璃杯,假装在看手机,余光却悄悄落在沈知予的脸上。
沈知予把第一口豆浆含在嘴里,停了一拍,咽下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豆浆。他的视线在杯子里那层淡淡的枣红色上停了一瞬,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陆星野,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陆星野的心脏猛地往上提了一寸,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低头喝了一口自己杯里的豆浆,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含糊地“嗯”了一声,含混地说:“可能是红枣的甜味。”
他又喝了一口豆浆,然后抬起眼睛,目光从杯沿上方落过来,安静地看了陆星野大概两秒钟。那目光不重,不像是审视,也不像是怀疑,更像是一种——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不说。
陆星野被这个目光看得后颈有点发麻,把杯子往下放了一点,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声音闷闷的:“干嘛?”
“没干嘛。”沈知予收回视线,嘴角却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不算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轻轻戳到了的表情。他又喝了一口豆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握在手里,指尖在磨砂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记住了这个温度。
陆星野低下头,不再看他,专心喝自己那杯。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豆浆机还在嗡嗡地转着散热,窗外的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厨房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景色被模糊成了一片灰蓝色的影子。
陆星野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干净,玻璃杯底露出几粒细碎的豆渣。他站起来,拿起自己和沈知予的杯子,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准备把杯子冲一下再放进洗碗机里。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他弯着腰,挤了一点洗洁精在百洁布上,低着头认真地搓着杯壁。玻璃杯的内壁被豆浆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要用热水才能洗干净,他搓了两遍,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他刚拿起沈知予那只深灰色的陶瓷杯,还没来得及往海绵上挤洗洁精,腰上就突然多了一道力。
沈知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两只手臂从他腰侧穿过来,环住他,胸膛贴上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重量轻轻地压下来。他刚洗完脸,身上的气息混着牙膏的薄荷味和皮肤自带的温热,从后方把陆星野整个人裹住了。
陆星野手里的陶瓷杯差点滑出去,他赶紧攥紧了杯沿,整个人僵在水槽前面,耳朵尖蹭地一下就红了。
“你干嘛......”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强撑出来的镇定,但尾音有点飘,“我在洗杯子,别挡着。”
他的下巴在陆星野的头顶上轻轻蹭了一下,头发被蹭得微微晃动,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柔和了很多,低低地从上方传下来,像是贴着耳廓说的:
就两个字,轻得像是一口气吹过去的。
陆星野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陶瓷杯,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进水槽里,冲在白色的水花上,声音很大,大到他觉得这两个字可能只是自己听错了。
他的耳朵烧得更厉害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后面都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杯子里残余的一点豆浆倒掉,放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声音闷得像从被子里挤出来的:“顺手做的,有什么好谢的。”
他只是收了一下手臂,把怀里的人圈得更紧了一点,下巴在陆星野的发顶上又蹭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然后才松开手,退后半步,从他身侧伸手把那只已经冲干净的陶瓷杯拿过来,放在沥水架上。
“我来冲,你去换衣服吧。”他说。
陆星野站在原地,耳朵还是红的,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拖鞋,嘴硬地嘟囔了一句:“本来就快洗完了......”
但他到底没有再把杯子抢回来,转身走出了厨房。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滚烫的脸颊,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