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门被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像是铰链在抗议大清早的扰民行为。
陆星野站在柜门前,手指拨过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架,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来来回回三遍,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就是那件深灰色的、领口洗得有点松垮但穿起来最舒服的卫衣——昨晚他洗完澡顺手扔进洗衣机里,想着今天早上起来肯定干了,毕竟都开春了,阳台上的风也不小,晾一晚上怎么着也该干了。
但现实是,他刚才去阳台摸了一把,袖子还是湿的。不光是湿的,是那种拧一下能滴出水的湿。
洗衣机脱水的时候估计又偏心了,衣服全绞在一起,中间那层根本甩不干。
陆星野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件湿漉漉的卫衣在晨风里软塌塌地挂着,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认命地转身走回卧室。
他平时换衣服的习惯其实挺固定的——衣柜左边是他的,右边是沈知予的,中间那格放两人共用的家居服和睡衣。但他现在打开左边那半边柜门,发现能穿的只剩两件衬衫和一件薄得能透光的针织开衫,都是之前沈知予帮他买的,风格偏温柔系,穿上之后他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像个未成年。
今天的日程是先去一趟公司开个短会,然后去超市买菜,下午在家写方案。穿衬衫太正式,穿针织衫太冷,他需要一个中间选项。
但那个中间选项,目前正在阳台上滴水。
陆星野又拉了一下衣柜的另一扇门,想着要不干脆找一件沈知予的薄外套凑合一下,反正都是外套,穿上应该也差不太多。但他手指刚碰到沈知予那边挂着的几件衬衫,身后就传来一个带着点慵懒的声音,像是刚醒没多久,嗓子还带着一层低沉的沙哑。
陆星野回头,看到沈知予靠在卧室门框上,头发有点乱,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显然是刚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目光已经落在他翻衣柜的动作上了。
“没什么,”陆星野收回手,语气尽量自然,“找件外套。”
沈知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扫了一眼衣柜里那几件薄得不像话的针织衫,然后他转身走进来,绕过陆星野,伸手拉开自己那一侧柜门的最下面一层抽屉。
陆星野站在旁边,看着他弯腰在里面翻了一下,然后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卫衣,直起身,随手一甩,衣服在半空中展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气味,精准地落在陆星野的头上。
眼前一黑,柔软的棉质布料裹住了他的整张脸。
“穿我的,”沈知予的声音从布料外面传进来,语气里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笃定,“新的,洗过。”
陆星野伸手把卫衣从头上扯下来,拎在手里看了看。灰色的,纯色,没有图案,领口和袖口的螺纹收边都还很整齐,确实像是没怎么穿过的新衣服。他捏了一下料子,是那种偏厚实的纯棉毛圈布,内里有一层薄薄的绒,摸上去很软,也很暖和。
但他拎起来比了一下,整个人就沉默了。
这件卫衣的肩线——如果按他现在的身高来算,大概会直接滑到他的上臂中段。
“太大了。”陆星野说,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
沈知予靠在衣柜旁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件卫衣上,又抬起来看他,嘴角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你穿什么?”他问,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我穿衬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衣柜里那两件衬衫,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这件灰色卫衣,在心里权衡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把卫衣往头上一套。
衣摆落下来的时候,他低头一看,沉默得更久了。
这件卫衣的衣摆直接盖到了他的大腿根。他穿了一条黑色的休闲短裤,裤腿刚好在膝盖上方,卫衣的下摆垂下来之后,短裤几乎被完全遮住了,只露出下面一截白生生的腿。从镜子里的角度看过去,他上半身穿着一件宽松到夸张的灰色卫衣,下半身露着两条腿,远远一看,像穿了条极短的裙子。
陆星野站在卧室角落那面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扯了扯卫衣的下摆,试图把它往下拽,但衣服本来就是宽松版型,他越拽,领口就越往一边歪,露出一截细白的肩膀和锁骨。他又赶紧松开手,把领口扯正,然后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这副不伦不类的样子,表情更加痛苦了。
袖子也长。他抬起手,袖口直接盖过了他的指尖,只露出几根手指尖,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这怎么穿啊。”陆星野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语气里满是别扭。
沈知予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声很轻,踩在卧室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什么声响。陆星野从镜子里看到他走近,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但沈知予已经站到了他身后,比他高出一大截,微微一弯腰,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
他的手指干燥温热,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握住他手腕的那一瞬间,陆星野感觉自己的皮肤像是被一块温热的布料擦过,微微发麻。
沈知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用另一只手捏住他袖口过长的部分,仔细地往上一折,折出一道整齐的边,然后又折了一圈,刚好把他的手腕露出来。他低头折袖子的时候,呼吸拂在陆星野的手背上,带着温热的潮意,像一小团暖气落在皮肤上。
他的手指在折第二圈的时候,指腹无意间擦过陆星野手腕内侧那一片薄而软的皮肤,触感很轻,像羽毛尖尖地扫了一下。
陆星野的手腕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像是被那一下触碰惊到了,但他没有抽回来。
沈知予也没有停顿,折完右手,又自然地握住他的左手,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他折得很仔细,连袖口的宽度都折得差不多一致,折完之后退后半步,目光从他的手抬起来,落在他的脸上,打量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陆星野低头看了看露出来的手腕,又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袖口被折上去之后确实利索多了,至少手指能自由活动了。但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时候,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对劲——这件衣服太大了,穿在他身上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灰色的布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又小了一圈。
他伸手扯了扯衣领,试图让领口不那么松垮,但无济于事。
沈知予靠在旁边的衣柜门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欣赏什么值得慢慢看的东西。
“别看了。”陆星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侧过身去,假装整理衣摆。
“挺好看的。”沈知予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陆星野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了。他咬了咬后槽牙,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转身走出卧室,决定不去接这句话。
他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玻璃杯,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压了压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他放下杯子,低头的时候,鼻尖不小心蹭到了卫衣的领口边缘。
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顺着呼吸飘进他的鼻腔里。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他买的是超市打折的柠檬味洗衣液,闻起来清新但没什么特点。而现在裹在他身上的这件卫衣上残留的味道,是另一种。
是沈知予常用的那个牌子。木质调的,带一点点雪松的冷感和柑橘的清甜,不浓,很淡,像是被洗过之后残留下来的一层薄薄的余韵,安静地藏在棉质纤维的缝隙里。
陆星野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的台面前,愣了两秒。
这个味道他其实早就闻到过。沈知予洗完澡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沈知予坐在沙发上抱着他的时候,沈知予弯腰帮他把拖鞋摆正的时候——他身上总有这个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他身上自带的某种标识。
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这个味道整个人裹住过。
卫衣的领口松松地拢着他的脖子,袖口的螺纹贴着他的手腕,衣摆垂在他的大腿上,每一寸布料都带着那个熟悉的、属于沈知予的气息,像是被一个人从四面八方轻轻地抱住。
陆星野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把这件卫衣换下来。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盒牛奶,开始给自己做早饭。他站在灶台前打蛋的时候,袖子虽然被折上去了一圈,但抬手的时候还是会往下滑,他又不得不停下来,把袖子重新往上推了推。
沈知予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换好衣服,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陆星野正蹲在茶几旁边,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拿着筷子在吃面。他穿着那件过大的灰色卫衣,蹲在那里的时候,衣摆垂到膝盖上方,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看起来真的像是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沈知予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目光又落在他身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别急着洗,晚上回来我再给你带一件。”
陆星野嘴里嚼着面条,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沈知予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星野一个人。他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把碗拿去厨房洗了,擦干手,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这件灰色卫衣。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领口拉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木质调的、带着雪松和柑橘余韵的味道,顺着鼻腔涌进来,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地抱了一下。
陆星野放下领口,耳朵红得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