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从她认识他开始,他便是杀人都不眨眼的。
那会儿他不过也才十三岁……
姜无恙经过此事,难免想到他。
在她心里,谢从序好似天不怕地不怕,那他头一回提剑,头一回杀人,会不会像她一样,也会为此惶恐不安许久?
谢从序对她的问题有些意外,望着她等待的神色,眸底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七岁。”
“七……七岁?”姜无恙惊大了眼,就要从他怀里支起身来。
可腰肢被他搂着,不得已又只能靠了回来。
谢从序见她面露困惑,便就当个故事讲给她听:“那时父皇还不是太子,几位皇子为夺东宫之位,皇家可并不太平,王府的后院亦是。”
“府中的六姨娘是平西王的眼线,她曾收买我院中伺候的嬷嬷,嬷嬷企图谋害我之时,事情败露,我让嬷嬷自饮那盏本为我备下的毒茶,自行了断,后将此事引至六姨娘身上,将她一并除去。
嬷嬷有一子,当年兴许也才十六岁,是府上家奴……嬷嬷死后,我怜其孤苦,想着不能将母子二人一概而论,他们也不过是被六姨娘胁迫才如此,想着……过去在府中,他们母子也曾待我好过,便不再追究。
未曾想,嬷嬷的儿子也早就在为六姨娘与平西王办事,并不无辜。
后春蒐之时,我随父皇去了皇家猎场,那人想借春蒐害我性命,夜里引我入了林中,被我一剑穿了喉。那是我第一回提剑杀了人。”
姜无恙听着他淡然的语气,只觉他仿佛在讲一件旁人的事。
难怪谢从序说,喝毒酒死的话并不好看,会七窍流血……
竟是因为他在那么小的年纪里,就见过人喝下毒茶时的场面?
姜无恙一双眼里盛满了担忧:“你当时还那么小,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姜无恙都不敢想,七岁的年纪,在夜里遇到这样的事,该怕成什么样。
谢从序眸光一凝。
他自是忘不了那些画面与感受,看到嬷嬷七窍流血的模样,他心中并未生出痛快之感,这才想着饶了嬷嬷的儿子一命。
后来他一剑杀了她的儿子,也被那人的血溅了满手。那天林子里的月光很亮,他神色虽未有动摇,但独自在林中的清池洗了许久,才将那一手的血污洗净,回到营帐里。
谢从序幼时,虽时常跟在父母身边,见惯了打打杀杀,可让他独自一人提剑杀人,那却是头一回。
他那一夜,睁着眼睛到了天亮,想不明白许多事,却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他以为林子里的那件事,只有自己一人知晓。
后来才知道,谢慕周从一开始便是知晓的,那日谢慕周的人就在暗处,谢慕周提前下了命令,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准现身。
知晓他亲手杀了那名叛徒,却也没有来见他。
那时也无人来问过他怕不怕。
即便是知晓全部的谢慕周,也是到了许久之后,才将他唤到跟前去。也只是同他道:为君者,仁义爱惠,不足以治国。且怀且威,则君道备矣。
也是那日,谢从序才知晓,他的父亲是故意留他独自一人,想看他有没有拔剑的胆量,想看他性命攸关之际,会不会杀人。
正因谢从序牢牢记着那日的感受,故而今日能无比清楚,姜无恙对白其顺动手时,会是什么心境。
谢从序对上姜无恙的眼睛,并未直面她的问题,只轻轻揭过:“仁惠乃人臣之善,非人主之所行。怕与不怕,都不重要了。”
“他们待我好,本就是奔着要我性命来的。我因一时的愚善与仁慈,对他们留有余地,斩草不除根只会为自己招来更大的祸患。那日我若不杀他,我便走不出那片林子。”
姜无恙盯着他瞧,轻轻动了动唇瓣,似是不同意他的说法。
谢从序以为,她是在惧怕他自小就心思深沉。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同她解释,姜无恙却打断了他的话:“父皇母后知道那些事吗?”
“父皇知道,母后兴许也知道。”
“那他们那日,有没有去抱抱你?”姜无恙接着问。
谢从序微怔:“不曾。”
姜无恙将脑袋埋进了他的怀里,手臂牢牢地将他的窄腰环抱。
她心口微微泛着生涩的疼意:“怎么会不重要……我七岁的时候,皇兄就有陪在我身边……什么坏人都没叫我遇见。”
“可你七岁的时候,许多事都是自己一个人,身边坏人还那么多。我要是早些认识你就好了,你碰见坏人,我帮你一起打他们,皇兄也不用一个人……像你今日陪着我一样……我也能陪着你。一个人怎么会不害怕呢?”
姜无恙知晓,哪有人天生就什么都不怕,不过是一次次磋磨过后练就出了这份习以为然。
七岁……再怎么懂事再怎么成熟,也终究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谢从序听着她真挚的一番话,心底软成一片,却还是忍不住笑道:“陪着七岁的我吗?”
“嗯。”姜无恙认真地点头。
“怎么陪?”谢从序笑问。
“自然是——”
直到听见他笑出声来,姜无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最快最快,也只能在谢从序八岁的时候遇见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安慰得了七岁的谢从序。
她有些失落地噤了声。
谢从序见她丧气地埋下了脑袋,笑着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嗯,孤也很想,可以从很早很早的时候便遇见绥绥。”
姜无恙话音也笼着失落:“可我最快也只能在你八岁的时候才能遇到你,何况我五岁才被母后带回家,中间空出那么多年……我足足晚了很多年才遇到你。”
母后常说,谢从序幼时性子孤僻,不喜好交友,身边也就只有酩山一人。
她时常在想,她要是能早些来到谢从序的身边就好了,最好从他很小的时候,她就陪着他一起长大,父皇母后忙,那她就替父皇母后陪着他、关心他。
谢从序听她较真地数着,眼底动容:“那也是我慢了,未将你一直留在京中。毕竟绥绥刚出生时,我们就相见了。”
姜无恙听见这话,眨了眨眼,想到了母后说的话。
本来遗憾到泛红的眼睛泪意瞬间消退,温情荡然无存。
是啊!
“我知道!母后同我说了!她说我母亲让我长大给你做娘子,你说你才不要这个爱哭的小东西做太子妃!”
谢从序神色一僵:“我——”
有说过这种话吗?
姜无恙方才的温情荡然无存,说着就要去按住他的肩:“是不是你说的!”
“母后胡说的。”谢从序只能否认。
“母后才不会胡说!”姜无恙拧着眉头,将他按在了榻上,欺身而上,气势汹汹地问着,“父皇也说了,我刚出生都不哭的,还说多亏有你把我吓哭!否则我父亲还以为我是哑巴呢!刚见面你就把我吓哭,说!你当年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
谢从序算是尝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话音在喉间滚着,最后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解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