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淑咨询着姜无恙的意见:“公主要躺下还是正坐?”
“坐着,我要坐着。”姜无恙连忙答道。
若是躺着被施针,她就宛如砧板上的鱼肉,她不想要那般空落落的感觉。
邓淑应下后,便示意身侧跟着的小医官来挽姜无恙的衣袖。
姜无恙也不知这是要扎在手臂上,还是手指上,手都攥成拳了,闭着眼,根本不敢看。
邓淑笑道:“臣方才让公主吃的那颗糖丸是安神的,公主放松些,不会疼的。”
谢从序见她不敢看,便站在她身侧,伸手将她的脑袋揽过来,让她即便坐直身子,也能把脑袋靠在他的腰上。
半个时辰过去,姜无恙身上出了不少汗。
邓淑给姜无恙几个穴位换着扎,并非只扎了两个穴位,可见医书里的记载也并非全是对的。
明明说解毒就两个穴位,可邓淑扎了她很多处。
先是手掌里的少府穴、手腕内侧的神门穴和掌心的劳宫穴,再是足背的太冲穴,就连脚趾缝间的行间穴都要扎。
入针时是不疼,可没一会儿便又酸又胀。
半个时辰对姜无恙而言,格外漫长。早知如此就躺下算了,就当睡一觉也好过坐着煎熬。
邓淑为姜无恙施针完,又去厨房亲自盯着那碗药熬好,确认没有问题,看着姜无恙喝下后,又叮嘱了许多,才放心地离开长宁殿。
姜无恙口中含着谢从序递来的蜜饯,轻声道:“我出汗了,我要去沐浴……”
“不准去。”谢从序按住了她要起身的肩膀,拿来了一条干帕子,便坐到了她的身侧,轻声道,“忘了邓太医才叮嘱的话?六个时辰内不许沾水。”
说罢,便帮她一点点地擦干额角、鬓边以及脖颈上冒出的细汗。
姜无恙一拧眉,小声嘀咕着:“身上也有!”
谢从序盯着她这张微微鼓着气的小脸,眼里晕开笑意,轻声问:“身上?那孤帮你?”
姜无恙的反应还有些迟钝,呆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方才进了她的浴殿,就那么将她从汤池里捞出来,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姜无恙当即吞吞吐吐地反对:“不……不用你帮我……”
谢从序不打算再逗她,笑着帮她将发丝理好,便道:“那孤让嬷嬷来帮你擦拭。”
姜无恙见他起身,便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指。
谢从序回头看她,难得从她眼里瞧见一缕难分难舍的情绪,忍不住俯身来,轻轻捏了她的脸:“怎么了?还是想让孤来?”
“那你出去了,晚些要再回来……”姜无恙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这还是这段时日里,谢从序头一回被她主动挽留。
留着他在过去兴许见怪不怪,可这是她理清那些晦涩的心思、同他表明了心意后,清清醒醒的头一回。
他明知故问:“回来?”
姜无恙将他的手攥紧了,眼里带着恳切:“我今夜想要皇兄陪着我。”
谢从序眼里晕开了轻柔的笑,他自认自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偏要得寸进尺地再从她嘴里,再多听一些真心话:“只有今夜?”
姜无恙以为他不肯,微微拧了眉,语气也带着几分强硬的命令:“每天都要。”
谢从序心满意足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话音满是宠溺:“好,都依绥绥。”
待谢从序回自己殿中沐浴更衣完,再到长宁殿时,姜无恙正攥着锦被侧躺着,一双杏眸紧紧望着外头,像是在等他。
直到谢从序的身影从隔断外绕过来,姜无恙眼中才有了一点光亮。
谢从序走近来,掌心抚上她的脸,轻声问着:“还不睡?是睡不着……还是在等我?”
“在等皇兄。”她不假思索地答着。
谢从序本也只是调侃,未曾想她会认真答着,闻言神色微微一怔,眼里盛着的温柔更浓。
谢从序宿在长宁殿时,寝殿内的灯火都是他在熄。
等他熄了灯火,满殿陷入黑暗,这才褪去了外袍上了榻。
像今日这般,他刚一躺下,小家伙就自己往他怀里钻的情况,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谢从序有些受宠若惊,却也立刻接受了她给予他的好处。
他顺势将人揽进怀里,轻轻顺着她的脊背,轻声道:“绥绥今日定是吓坏了。是皇兄不好,今日就该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带在身边。”
姜无恙听他自责的话,用脑袋在他怀里略显不满地顶了顶,轻声道:“如何能怪你?何况……我若不跟着去烟笼斋,小玉儿怕是……”
想到这里,姜无恙心中便后怕得紧:“也是误打误撞,我才得以找到小玉儿。白秉烛他们自家人各怀异心,行事同样卑劣,要是他们把我引去别处,小玉儿还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谢从序又何尝不后怕?哪怕做了万全的准备,若还真让姜无恙有个万一,他会连自己都不原谅。
今日瞧见她那张染血的苍白的脸,他心跳都几乎停滞。
谢从序将她搂在怀里,掌心扣在她的后颈,轻轻摩挲着她的颈侧与耳廓,消解着她心里的不安与惶恐:“孤会给武平侯府一个交代,也会给绥绥一个交代。”
“绥绥不曾伤过人,今日之事,难免不安。可有些时候,敌存则我亡,过于仁善,只会任人可欺。白其顺是该死之人,绥绥做得对。”
姜无恙从他怀里抬起了头,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也并不是……不曾伤过,上回在茶楼……”
谢从序顿了一瞬,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不过经她这么一提,谢从序想起来,那日茶楼出现的那名刺客,模样身形与赵岑风有些相似,之前的追查虽没能顺藤摸瓜查到白家头上,但如今想来,他兴许不止是白家养的死士,极有可能本身就是白家人。
思量间,怀里的小家伙有些不确定地问着:“我如今是不是……越来越凶了?”
谢从序解释着她的话:“说明我家绥绥有胆识,不会任人宰割,越来越英武,怎会是凶?”
姜无恙若有所思地抬眼,望进他的眼睛里,轻声唤他:“皇兄……”
“嗯。”
“你头一回杀人,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