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这觉睡得糙。
糊了大概一小半的时候,肩头那副玉骨忽然抖了一下。
“夫君。”
白舒声音压得很低。
“上头有动静。”
苏白眼一睁。
复眼连带道纹真眼全催开了,整座地脉的走向在视野里铺开。
三千丈往上,有个沉甸甸的玩意在往下走。
一下一下,专挑最薄的岩层劈开。
通体金光,每砸一下地层就豁出一道口子,地脉纹路被搅得乱七八糟。
“冲咱们来的。”苏白声音沉了沉,“七天雷劫那动静……到底还是没瞒住。”
白舒把他拢进掌心,玉骨指节一根收紧。
“我去会它。”
“别急。”苏白拦住她,“你刚玉化完,底子还没坐实。做饭还得看菜呢,先瞅什么货色。”
他把道纹真眼往上头探。
那团金光裹着的东西。
没呼吸,没心跳,连一丝神魂气息都没有。
“傀儡。”
苏白吐出俩字。
“金甲傀儡,认令不认人。上头有人扔下来搜地脉的。”
“搜什么?”
“搜咱们。”
白舒没吭声。
“人家懒得自己往三千丈底下钻嘛,扔个铁疙瘩先探路。”苏白撇了撇嘴,“大佬做派,脏活累活不沾手。”
系统跳出来了。
【检测到外界投放的傀儡构装体。能量签名比对:来源指向天庭巡查体系。初步判定为四值功曹之监察傀儡,专司排查异常天象与命格扰动。】
四值功曹。
苏白在脑子里翻了翻。
值年值月值日值时,后来取经路上就是跑腿的。
可眼下离取经还有四百年,这四位是天庭正经巡查官,带编制的。
合着白虎岭早被挂了号。
“前辈那话真不是唬人……”苏白嘀咕,“没背景的,睡个觉都有人来查户口。”
头顶轰一声。
最后一层地层砸穿了。
碎石哗啦往下掉,金甲傀儡踩着碎石落进洞窟,泉水溅了一圈。
三丈来高的铁人,没面孔,胸口嵌着块玉牌不停转,每转一圈就闪过一道符文。
落地之后,空洞的眼窝里亮起两点光。
开始扫。
光扫到泉眼,停了一下。
扫到白舒身上。
停的时间长了三倍。
【傀儡正在采集命格样本。检测到目标载体身上残留的雷劫法则印记与天道神蝇能量波动……样本匹配中。】
“它在认咱们。”苏白急了。
“白舒,认实了上头马上就知道底下藏的什么。传出去就不是一个铁人的事了,下回来的是真神。”
白舒没多问。
把苏白往掌心最稳的地方一托,站直了。
那一瞬间洞窟里的灵气全往她身上涌。
聚灵阵眼是她的,地脉是她的,泉水也听她的。
周身泛起淡金的光。
是她自己把骨血里那脉《德经》给唤起来了。
主动的。
金甲傀儡胸口玉牌转速猛增,抬拳就砸。
白舒没退。
抬手迎上去。
一声闷响。
硬碰硬。
洞窟灵石往下掉渣,泉面荡开一圈。
那铁拳被她一只手接住了。
纹丝没动。
“嚯。”苏白复眼亮了下,“妖王级雏形的肉身……真不是吹的。”
高兴早了。
傀儡整条手臂灌满金光。
被接住的拳头里炸出一股力道。
白舒被掀飞出去。
她在半空第一反应不是护自己。
十根指骨收紧,把掌心那只苍蝇裹了个严实。
背撞石壁。
玉骨裂了几道细纹,肩胛骨多了条裂痕,淡金色的光从裂口里渗。
可落地那一刻,她眼眶里的魂火反而涨了一圈。
苏白看明白了。
《德经》印记里刻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招式。
是本能。
守土,护亲。
她的土是这汪灵泉,她的亲是掌心这只苍蝇。
有恶意的东西闯进来,功德血脉自己就转了。
白舒站起来。面朝铁人,平静的。
地脉灵气翻涌上来,泉水无风自动,凝成水纹绕着她转。
“此地是我的家。你砸了我的门,还想砸我的人。”
傀儡听不懂。
再度扑来。
白舒迎上去,这回没硬接。
聚灵阵眼调动,地脉之力涌进玉骨再从指尖喷出。
那不是法术,是德的归位之力。
傀儡体内法力取自天地灵气,撞上《德经》归化本能,有那么一瞬的滞涩。
法力开始往白舒这边流,一缕两缕。
可天庭造物根基深。
玉牌一震,外泄的法力硬生生收回去。
咔的堵死了。
两边僵住。
一个要归化,一个死扛。
“别硬耗。”苏白急了,“它是死物没神魂,归化只能拖住杀不死。”
“那怎么办?”
苏白的真眼死盯那块玉牌。
核心。
所有指令、所有法力的源头。
也是它跟上头通消息的东西。
“命门在胸口牌子上。砸了,傀儡死,消息也传不出去。”
“够不着。”白舒咬着牙顶住,“手一伸过去它另一拳就过来了。”
苏白脑子飞转。
硬打不动,这铁疙瘩力气比白舒大,防御死板无差别覆盖。
可它认指令,指令的根在玉牌纹路里。
他想起泉底遗蜕。
他能钻进尸仙执念里解结。
傀儡运转的法则纹路也是这方天地的规矩。
天庭造物再精密,底层编码用的还是天地法则。
跟他《道经》认的同一套根。
是规矩就能读,能读就能改。
“给我十息。”苏白沉声说。
“缠住它,把玉牌转速压慢,哪怕半拍就够。”
“好。”
白舒扑上去。
十根指骨扣住傀儡两条手臂,地脉之力一层层裹上去。
傀儡在挣,她咬牙死撑,硬把玉牌转速压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苏白振翅冲出去。
指甲盖大的紫金身子直扑傀儡胸口。
《道经》法则催到极致,顺着玉牌纹路上的指令脉络一头钻进去。
四面全是冰冷符文,一行排得整齐,刻在墙上的律法条文。
他看清了核心指令。
搜异常。
遇阻则清。
得样本即返。
几行规矩,没有如果没有也许。
死物的世界,非黑即白。
这活比解遗蜕执念难多了。
那好歹是活物残魂,有情绪有切入口。
可规矩终究有逻辑。
有逻辑就有缝。
他把《道经》真言对准那行“得样本即返”。
改了一个字。
得样本,即毁。
玉牌猛颤。
空洞眼窝里的光疯狂闪烁,金甲傀儡僵在原地,浑身金光乱窜。
卡死了。
它想返,新指令说毁。
两条打架,死循环。
但死物认死理。
后写入覆盖先写入。
指令系统最基本的规则。
指令说毁。
那就毁。
胸口玉牌裂开一道缝,金光往外喷。
“白舒!松手退开!”
白舒一蹬脚倒掠出去,退的瞬间把苏白从玉牌上捞走,指骨拢紧。
背朝傀儡,用自己的背挡住后面的事。
金甲傀儡剧烈震颤,胸口裂缝越来越大,四肢乱抽。
下一息,从里往外炸了。
金光散成漫天碎屑,一场金色的雪。
碎片打在白舒背上叮当响了一阵。
玉牌化成齑粉撒进泉水,眨眼冲干净。
消息没传出去。
苏白栽在白舒掌心里,神魂疼得发木。
改指令那一下又把刚糊回去的清明掏空了。
系统蹦出红字。
【警告:宿主神魂连续高强度损耗,累积暗伤逼近不可逆阈值。再有一次同等级透支,清明意识恐永久性下降。强烈建议进入长周期休眠修复。】
苏白把红字按下去。
“成了。”声音闷的,“铁疙瘩回不去复命了。”
白舒捧着他,指节还在轻颤。
背上被碎金划出的痕迹泛着微光。
洞窟里金色碎屑落了一地,泉水慢慢平静下来。
“夫君。”她沉默好一会儿,“上头放傀儡的人……发现它回不去了,会不会再来?”
苏白闭着眼没急着接。
会肯定会。
“先把这地方藏得更死。”他喘了口气。
“你那聚灵阵眼,能不能把外头动静全遮严实?上面不管怎么探,看到的都是一片死地。”
白舒闭眼,神识沉进地脉。
片刻后睁开。
“能。改一改灵气走向,上头探下来只看见死寂。”
“好。”苏白长出一口气,“咱俩这回是真把天庭的人得罪上了。”
他趴在温润的玉骨掌心里,看着满地碎金。
四百年。
得罪都得罪了,那就趁这四百年,把自己养成连四值功曹都不敢随便碰的硬骨头。
泉水汩,灵气重新蒸腾。
三千丈地底,人造的死寂之下,悄藏着一只苍蝇和一副玉骨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