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皇帝又进了栖梧阁。
他一进门,桃灼然正坐在窗边翻一叠小衣裳,听见动静先抬了头,脸上那点笑是实打实的,起身福身的时候裙摆都带着轻快。
“陛下,来了。”
皇帝在桌边坐下,看着她倒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前两日她坐在对面,问一句答一句,眉眼都是淡的,今日这一声“陛下来了”,尾音翘着,倒比往日还黏些。
“你今日倒热络。”
桃灼然把茶搁到他手边,指尖顺势蹭过他手背。
“陛下嫌嫔妾今日热络?”
“朕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端起茶盏。
“前两日你那副样子,朕进来你也不抬头,今日倒不一样了。”
桃灼然歪头看他,笑出了声。
“陛下还记着前两日呢。”
“朕自然记着。”
她挨着桌边坐下,手臂轻轻靠上他胳膊,声音放软。
“前两日公主咳得厉害,夜里都睡不踏实,嫔妾整夜陪着哄,心里只挂着孩子,哪还有心思应酬陛下,孩子不舒服,当娘的先顾孩子,这也值得陛下翻出来挑理。”
皇帝顿了顿。他本疑心她前两日是闹脾气,故意冷给他看,可这话一出口,倒把他堵了回去。
摇篮里孩子睡得安稳,小脸红扑扑的,他起身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额头,又看了看孩子胸口起伏,呼吸匀净,不像是装出来的。
“当真咳了。”
“嫔妾哪敢拿孩子哄陛下。”
桃灼然跟到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摇篮。
“昨夜还咳了两三回,天快亮才睡沉,原先那位太医瞧了两剂,不见好,嫔妾才打发人去请陛下,想着请太医院换个医官过来瞧瞧。”
皇帝回头看她,神色松了些。
他原以为她是借公主说事,闹脾气给他看,如今孩子确实病着,太医也来看过,这话便挑不出错。
“换了太医,怎么说。”
“说是花粉飘进来呛着了,不打紧,忌口油腻,再吃两剂药就好。”
“太医什么时候来的。”
“昨儿傍晚。”
桃灼然抬手替摇篮边的纱帘拢了拢。
“诊了脉,看了舌苔,方子留在案上,陛下若不信,这会儿就能叫人取来。”
皇帝摆了摆手,说不必了。
他又问起公主夜里咳得是重是轻,有没有发热,桃灼然一一答了,说只是呛着咳,没有烧。
皇帝听着,目光又往摇篮那边落了落,这才重新坐回桌边,伸手去揽她的腰。
桃灼然却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
“怎么了?”
皇帝那只手停在半空。
“公主昨夜还咳了一阵。”
桃灼然抬手按了按眼角,眼底那点疲惫不是装的。
“嫔妾陪着哄了半宿,这会儿眼睛都还发涩,实在没精神伺候陛下,陛下别见怪。”
她嘴上说着别见怪,身子又往旁边让了让,跟他隔开一个人的距离,脸上那点笑却还挂着,只浮在嘴角,没往眼里去。
皇帝那只手收回来,搁在膝上,脸色淡了几分。
心里不是不自在,可孩子生病在前,他说不出怪罪的话,只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他握着盏子,指节紧了紧。
“那你早些歇息。”
“嫔妾也想歇息。”
桃灼然凑过去,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声音软下来。
“等公主好了,嫔妾好好陪陛下,这几日陛下体谅体谅孩子。”
她说完又往他身边凑近半寸,声音压得更低,说陛下若不嫌弃,晚些叫人把宵夜送到陛下跟前,嫔妾就不亲自过去了。
皇帝被她这一凑,方才那点被推开的疏离又淡了,只点了点头。
皇帝再看一眼摇篮里的孩子,这才起身。
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桃灼然正低头给孩子掖被,没起身相送。
他脚步顿了顿,到底没说什么,掀帘出去了。
出了院子,李德全在后头跟着,低头问陛下今晚去哪位娘娘那儿。
皇帝脚步顿了一下。按这几日的光景,本该去萧嫔宫里。
可这会儿想起萧嫔那张事事顺着的脸,心里反倒没那么急切。
当初没到手的时候,隔着一道帘子都觉得心跳,如今人就在宫里,随叫随到,那点念想反倒淡了,像搁凉了的茶,端起来没什么滋味。
“去柳美人那儿。”
李德全应声,转身在前头引路。
柳美人一听皇帝过来,慌忙起身迎到门口,福身的时候肩膀轻轻缩着,声音又细又轻,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皇帝进屋坐下,她忙前忙后端茶剥果子,半句多的话都不敢说,只在旁边安安静静站着。
皇帝看她这副怯生生的样子,倒比萧嫔那股事事安排妥当、张口闭口讨陛下欢心的殷勤更对胃口,招手叫她坐下,陪自己说了半晌话。
柳美人坐在下首,句句应得小心,皇帝问一句她答一句,偶尔抬眼望他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
皇帝说起白日朝里的事,她插不上嘴,只捧着茶盏听着,听到皇帝说累了,便起身替他揉肩,手劲轻得很。
皇帝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倒觉得柳美人这副不知怎么伺候才好的模样更顺眼。
夜里他翻了个身,柳美人忙跟着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又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守着,没敢多问一句。
这一夜皇帝宿在柳美人宫里,倒比在萧嫔那儿睡得踏实。
天没亮,她又先起身备了热水,等皇帝醒了才敢上前伺候穿衣。
萧嫔那边,早有人把皇帝又去了婉仪宫里、转头又去柳美人那儿的事回了。
萧嫔听完,脸上没什么恼色,只低头理桌上那瓶插着的花。
“知道了。”
身边宫女替她不平,说陛下刚连着宿了娘娘几日,怎么转头又去了别处。
萧嫔淡淡一句,陛下是天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轮得到咱们置喙。
她转身照旧梳妆,换一身素净衣裳,等着第二日去皇后宫里请安。
宫女还在旁边替她委屈,她只叫人把晚膳备清淡些,别惹陛下烦。
又嘱咐宫女,明日请安见了婉仪,礼数上不能少,嘴也别碎,免得落人口实。
她提笔给家里写了封短信,只说宫里一切安好,请父亲安心,半句不提陛下冷落自己的事。
搁下笔,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到底没敢把这股委屈带到脸上。
她把那封写好的信压在妆匣最底下,又叫宫女把桌上那瓶花换了清水,不许露出半分怠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