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各宫妃嫔陆续到齐,向皇后行过礼,分坐下首。
萧嫔坐在偏下位置,今日倒比往日来得早,脸上还带着几分倦意,像是昨夜没睡好。
桃灼然携着柳美人进来,向皇后问过安,坐下喝了口茶。
皇后正说着今年花期,萧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正好让一屋子人都听见。
“婉仪娘娘近来真是得宠,陛下才从娘娘宫里出来,转头就去了柳美人那儿,看来不用娘娘开口,陛下自己就愿意往娘娘身边凑。”
屋里静了静。苏常在垂着眼喝茶,良容华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安妃抬眼看了看萧嫔,又看桃灼然。
艳昭仪抱着二公主,慢条斯理剥着一颗橘子,没掺和。
柳美人刚要开口,被桃灼然抬手按住。
桃灼然放下茶盏,转向萧嫔,脸上没什么波澜。
“萧嫔这话,嫔妾听着倒糊涂,陛下昨日过来,是因为公主这两日咳嗽,原先那位太医瞧着一直不见好,嫔妾才打发人去请陛下,想着请太医院换个太医来诊。陛下是来看公主的,不是来看嫔妾的。”
“太医院那边诊脉、开方、换医官,都有档案记着,萧嫔要是不信,随时可以去太医院调出来看。嫔妾若拿公主的身子骨做由头争宠,也太不像个人了。”
萧嫔脸上那点笑意僵住。
她随口挤兑一句,想让旁人看看她的手段,没想到桃灼然半点不接情面,直接把话摊到台面上,还抬出太医院的档案压人。
档案一摆,她再说什么,倒像是自己心虚揣测。她环顾左右,满屋子人都垂着眼,没人接她的话。
“嫔妾不是这个意思。”
萧嫔低下头,声音软下来。
“嫔妾就是随口一句,婉仪姐姐别往心里去。”
“姐姐可不敢当。”
桃灼然笑了一下。
“萧嫔位份在那儿摆着,嫔妾不敢乱称呼。”
这一句,把方才那声“姐姐”又挡了回去。
萧嫔脸色白了白,没再接话,低头去捏自己的帕子,指尖把帕子绞出几道褶子。
满屋子妃嫔交换着眼色,谁也没替她解围。
安妃端着茶盏,眼皮一掀又垂下,跟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身边人应声笑了一下。
良容华坐在下首,手里的针都忘了扎下去,抬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不敢出。
萧嫔不甘心,又抬了抬头,声音放得更软,说嫔妾身子单薄,不懂这些宫里的规矩,婉仪娘娘别同嫔妾计较。
桃灼然没再接她话,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垂眼喝茶,等于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她撂在了原地。
萧嫔捏着帕子的手又紧了紧,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第二句。底下几个低位份的妃嫔低着头,茶盏碰在碟沿上轻响一声,谁也不敢往萧嫔那边看。
皇后坐在上首,把这几句听在耳里,轻轻咳了一声,把话头接过去。
“今年牡丹开得迟,过几日移几盆到园子里给诸位解闷。”
底下人应声附和,这一茬就算揭过去了。
苏常在端着茶盏,拿眼角瞟了萧嫔一眼,又瞟了桃灼然一眼,心里转着别的念头。
散了席,桃灼然携着柳美人往外走。走出老远,柳美人才压低声音。
“娘娘,方才萧嫔那话,真够难听的。”
“难听又怎样。”
桃灼然脚步不停。
“她就是想在众人面前试探试探我,看我接不接招,我要是顺着她的话说陛下宠我,反倒落了她的套,拿公主说事,太医院档案摆出来,谁也挑不出错。”
柳美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到岔路口,柳美人要回自己宫里,刚福身告辞,远处李德全匆匆走过来,说陛下请婉仪娘娘去御书房一趟。
柳美人一愣,桃灼然却神色如常,只理了理袖口,跟着李德全走了。
到了御书房,皇帝正坐在案后批折子,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招手叫她过去。
“早上请安,她说你什么了。”
桃灼然走近,俯身看了看他摊开的折子,慢悠悠开口。
“陛下都听说了。”
“朕问你。”
“她也没说什么,就是说陛下肯往嫔妾这儿来,是嫔妾有本事。”
皇帝放下朱笔,看着她。
“你怎么回的。”
“嫔妾说公主生病,请陛下过来看孩子,太医院有档案,陛下信不信都行。”
皇帝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拿孩子堵她。”
“嫔妾没拿孩子堵谁。”
桃灼然坐到他身侧,手肘撑在案边。
“孩子是真病了,档案也是真的,她自己要凑上来问,怨不得嫔妾。”
皇帝伸手把她往身边带,这回她没躲,由着他揽住。
“昨夜你说没睡好,今日怎么样了。”
“还是有点咳。”
桃灼然靠在他肩上,声音放轻。
“陛下要是得空,今晚去看看公主。”
皇帝应了一声,低头看她。
她头发上沾了一点细碎绒花,他伸手替她拈下来,指尖蹭过她耳侧。桃灼然偏过头,眼睛弯着,没往别处躲。
“她今日在席上挤兑你,你不气。”
“气什么。”
桃灼然指尖绕着他袖口的玉扣。
“她位份在那儿摆着,说两句软话硬话,嫔妾听着就是了,真要跟她争,倒显得嫔妾没度量。”
皇帝低笑一声,说旁人若受了这话,早闹到朕跟前来了,你倒沉得住气。
桃灼然仰头看他,声音软软的,“嫔妾闹了,陛下反倒觉得嫔妾容不下人,不如由她说去,是非曲直陛下心里自有数。”
皇帝低头看着她那只手,没说话,只把她腰上的手又收紧了些。
“你这几日是不是心里也怨过萧嫔?”
桃灼然摇了摇头,很快又想点头,却没动,
“怨不怨的,不过是各人走各人的路,陛下心里清楚就好,而且陛下您不来看我,我也总是会空落落的。”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他揽着,仰头跟他说公主夜里又咳了两声,明日得叫太医再过来瞧一瞧。
皇帝随口应着,气息落在她鬓边。
“那朕今夜去陪你,可不准再找借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