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皇帝掀帘进来时,桃灼然正坐在灯下给公主叠小衣裳。
赤豆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在她耳边回了一句,她这才放下手里的衣裳起身迎到门口。皇帝身上还裹着夜里的凉气,一跨进门就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
“说了今夜过来,看你还拿什么借口挡朕。”
她头靠在他衣襟上,声音放得又软又轻,手指还缠着他腰间松下来的丝绦。
“嫔妾哪敢挡陛下。”
灯影斜在她脸上,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小半片眼尾。皇帝抬手把那缕头发替她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她偏过头,睫毛颤了一下,没躲。
屋里伺候的人早退干净了,门帘落下,外头只留赤豆守着。
皇帝牵着她往床榻走,她跟在后头,伸手去解他腰间玉带,一节一节解下来,搁在床头矮几上,动作不快。
他低头吻她额头,吻她眼角,她抬手勾住他脖颈,仰起脸迎上去。
帐子垂下来,灯花爆了一声。
她闭着眼,由着他动作,手轻轻搭在他背上。
心里那道坎不是没有,这宫里的男人,今夜宿在她帐子里,明晚就能歇在别人屋里。
念头刚冒头就被她按了下去。想这些没用,她立足靠的不是心,是恩宠,是体面,是手里差事办得周全。
跟上班陪甲方吃饭没两样,该陪的应酬陪,该交的差交,心里那点不痛快咽下去,就当今夜加班,差事办完歇着,犯不上跟差事置气。
他今夜心情好,她把本分做到位,叫他走时心里舒坦,明日还想着往这边来,这就是今夜该交的差。
这些心思皇帝自然不知道。他只觉得她今夜格外顺,不推不躲,偶尔抬眼看他,眼里那点水光勾得人心口发紧。
他侧身搂住她,掌心顺着她脊背慢慢往下,她肩背绷了一下,随即又软下来,由着他动作。
他低头又吻下去,她伸手环住他腰,呼吸慢慢乱了。
摇篮里公主睡得沉,奶娘在外间守着。
帐子里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她伸手把皇帝散到肩头的头发拢到一边,手指顺着他后颈轻轻蹭。
皇帝捉住她那只手扣在枕上,“你前两日可是冷着朕了?”
“前两日公主病着,嫔妾实在没精神,陛下这会子倒记起仇来了。”
皇帝哼了一声。
“你倒会拿孩子堵朕。”
她不接话,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贴住他心口。他掌心托着她后颈,又问是不是还在气萧嫔席上那几句话。
“嫔妾没气,那样的话听两句就过去了,犯不上往心里去。”
皇帝笑她沉得住气,她把脸埋进他肩窝,没出声。他手臂收得更紧,鼻息落在她耳后,她闭上眼,把心里那点凉意一点点压下去。
这一夜宿到天快亮,两人才歇下。
这一夜过后,皇帝倒没再钉在哪一处。
白日批他的折子,夜里翻牌子,柳美人、良容华、苏常在、萧嫔,一处轮着一两日,时辰长短相近,赏赐厚薄也齐整,明面上瞧不出半分偏向。
柳美人那儿两夜,第三晚转去苏常在处,隔两日又到良容华宫里,萧嫔也分到一回。
李德全按着皇帝意思传旨,滴水不漏。
萧云姝宫里那盏灯,连着几夜没亮到三更。
头两日她还沉得住气,梳妆台上备着新做的衣裳,专等传旨。
晚膳摆上桌,菜凉透了一回又一回,小太监过来回话,说陛下今晚去了柳美人那儿。
她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脸上半点不露,只叫人把菜撤下去,明日再用。
贴身宫女替她不平。
“娘娘是什么出身,定国公府嫡女,模样家世哪一样拿不出手,封个嫔已是委屈,陛下怎么还这样晾着。”
萧嫔坐在妆台前,望着镜里那张脸,半晌没吭声。
心里那股憋屈,比封嫔那日还重。
凉亭里那一回,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拉下脸做那种事,半推半就才勾上陛下,图的不就是进宫以后的体面恩宠。
结果新鲜劲就那么几日,陛下转头又回了婉仪那边,旁人再轮着分一分,她这个正五品的嫔,倒成了宫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定国公府嫡女,在名门闺秀里也是拔尖的人物,这样的出身封个妃都不为过,如今跟那些小户人家出来的常在美人排在一处。
夜里想起凉亭那一幕,只觉得自己豁出去换回来的,不过一场空。
她甚至算过,凭她定国公府嫡女的身份,陪嫁的嫁妆、族里的照应,哪一样配不上妃位,如今却要在这些人跟前低头做人。
她越想越认定是桃灼然手段厉害。
柳美人从前怯生生连话都说不囫囵,如今跟在婉仪身边,事事都能站到前头。
昭华宫那个病得快死的孙采女,也是婉仪拉了一把,如今念她的好。
还有李容华,嘴上不饶人,见了婉仪也客客气气。这女人不声不响,能拢的人都拢到自己身边,面上还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等旁人反应过来,她根基已经扎稳了。
陛下嘴上说雨露均沾,心眼里到底偏着她,不然怎么每回召幸完,隔不了几日又往她那儿去。
萧嫔对着铜镜把鬓发抿平,眼角那点酸意压下去,吩咐宫女把那件藕荷色新衣裳收进箱底,又把妆台上那支玉簪拨到一边,今晚不必戴了。
往后花哨料子少做,素净着穿就好。
怨色不能露,这个节骨眼上更不能失了分寸,国公府的脸,她自己得兜住。
这些心思桃灼然半点不知道,也没心思去猜。她照旧白日看公主,料理宫里琐事,陛下隔几日来一趟,她柔顺接着,不来也不催。赤豆替她不平。
“陛下这雨露均沾,倒显得娘娘太清静。”
“清静有清静的好处,谁先沉不住气,谁先露破绽。”
这日午后,昭华宫管事太监过来回话,跟着太医院一位当值太医,在门外候着。
人进来跪下首,管事太监先回。
“回娘娘,昭华宫那位孙采女,带下的毛病已经全好,这几日饮食起居都正常,夜里也不疼不痒。”
“湿热积滞已经清下去,脉象平和,往后常开窗通风,被褥勤晒,少吃油腻辛辣,下身洁净,这病便不会复发。”
太医又翻出随身脉案,把这几日诊脉脉象、开的方子一一回了。
“孙采女底子虚些,还得将养半个月,气血补上来就跟从前一样。”
桃灼然坐在桌边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病好了,往后侍寝,受不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