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干承基被抓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瞬间在东宫掀起了惊涛骇浪。
侯君集、李元昌、杜荷等人急匆匆地赶到东宫，一个个脸色凝重。
殿内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殿下，不能等了！” 杜荷率先开口，语气急切，“纥干承基那小子就是个软骨头，大理寺的刑具一上，他肯定什么都招！到时候陛下震怒，禁军围宫，咱们就完了！不如提前动手，今天就带人杀进皇宫，控制住陛下，迟则生变啊！”
李元昌也附和道：“是啊，承乾！杜驸马说得对！现在动手，还有胜算。等陛下反应过来，调兵遣将，咱们就被动了！”
所有人都看着李承乾，等着他下令。
李承乾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节奏平稳，一点都不慌乱。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急什么。纥干承基刚被抓，就算要招，也得等扛不住刑的时候。大理寺审案，没那么快。”
“殿下！” 侯君集皱着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万一他刚被抓就招了呢？咱们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招了就招了。” 李承乾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平淡得惊人，“就算他招了，又如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招了就招了？
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啊！怎么从殿下嘴里说出来，跟没事人一样？
杜荷忍不住道：“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招了咱们就全完了！脑袋都要搬家！”
“脑袋搬家，又如何。” 李承乾淡淡道，“人总有一死。”
“殿下！” 侯君集脸色变了，“您怎么能说这种话！咱们辛辛苦苦筹划这么久，为的就是成功，为的就是辅佐殿下登基！您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
李承乾看着他们或焦急、或震惊的脸，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些人，跟着他筹划谋反，有的是为了权势，有的是为了自保，有的是为了投机。
第一世里，他们全都被斩了，下场凄惨。
这一世，还是一样的结局。
“孤没说丧气话。”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计划不变，三日后动手。在这之前，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要是真的提前败露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真到了那一步，孤自有主张。”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太子的 “主张” 是什么。
可看着李承乾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相信太子了。
又商议了几句应对之策，众人便匆匆散去，各自回去准备了。
侯君集走在最后，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承乾的背影。
少年太子站在殿中，背对着他，身形单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像早就知道了结局，却依旧往前走。
侯君集心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起风了，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涌入肺里，有点凉。
心里却还是没什么感觉。
“殿下。” 李安走进来，声音带着哭腔，“殿下，要不…… 咱们逃吧？逃出长安，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不好？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啊！”
“逃？” 李承乾笑了笑，“往哪逃？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能逃到哪去。”
“可是…… 可是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啊！” 李安抹了把眼泪，“奴才跟着殿下这么多年，不想看着殿下死啊！”
“死有什么可怕的。” 李承乾转过身，看着他，“李安，你跟着孤，怕吗？”
李安一愣，随即摇头：“奴才不怕死！奴才就是舍不得殿下！”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李承乾微微颔首，“去准备一壶酒，再备几个小菜。孤想喝点。”
“殿下……”
“去吧。”
李安没办法，只能退下去准备。
很快，酒菜就备好了，摆在殿内的小桌上。
李承乾坐下来，自斟自饮。
酒是好酒，入口醇香，可他喝着，没什么味道。
酸甜苦辣，好像都变得迟钝了。
就像痛觉一样。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喝得很慢。
脑海里闪过前四世的片段
每一世的结局都不一样，又都一样。
都是死。
这第五世，该怎么死呢？
被赐死？还是直接斩首？
有点没意思。
不如…… 自己选个死法。
他放下酒杯，从案几下的暗格里，拿出一把匕首。
匕首不长，只有七寸，刀锋很锋利，是他早年收藏的，削铁如泥。
他拔出匕首，寒光一闪，映出他苍白的脸。
刀锋很凉。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刃口，指尖立刻被划破了，渗出血珠。
还是不疼。
只有一点微凉的触感。
挺好的。
这样死的时候，就不会太疼了。
他把匕首收进怀里，藏在贴身的地方。
冰凉的匕首贴着心口，有点凉。
像他的心一样。
喝了几杯酒，李承乾觉得有点困了，便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没睡着，只是闭着眼，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也挺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李安惊慌的声音：“殿下！殿下！不好了！禁军来了！禁军围了东宫！”
李承乾缓缓睁开眼。
来了。
比他预想的，早了一天。
看来纥干承基比想象中还要软骨头，这么快就招了。
“慌什么。” 他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让他们进来。”
“殿下！” 李安急得直跺脚，“您快从密道走吧！奴才挡着他们！”
“不用。” 李承乾站起身，“孤是太子，他们还不敢拿孤怎么样。走，出去看看。”
他迈步往外走，步伐平稳，一点都不慌。
李安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连忙跟了上去。
显德殿外，已经站满了禁军，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左武卫大将军程咬金，还有长孙无忌。
两人站在台阶下，脸色凝重。
看见李承乾走出来，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沉声道：“太子殿下，奉陛下旨意，请殿下入宫对质。纥干承基已经招供，说殿下密谋造反，可有此事？”
李承乾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神色平静，既不惊慌，也不辩解，只是淡淡道：“有没有此事，孤进宫和父皇说便是。舅父，程将军，请。”
程咬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他们本来以为，太子要么反抗，要么惊慌失措，要么喊冤。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平静。
平静得好像不是去对质谋反大案，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家宴。
长孙无忌心里咯噔一下。
承乾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印象里的承乾，虽然性子有点傲，却也是个鲜活的少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死气沉沉了？
“殿下，请。” 长孙无忌压下心头的疑惑，侧身让开道路。
李承乾迈步走下台阶，径直走向停在宫外的马车。
全程没有半分迟疑。
禁军们本来都绷紧了神经，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太子这么配合，反倒让他们有点不适应。
李安跟在后面，哭得像个泪人，却也知道于事无补，只能默默跟着。
马车缓缓驶向太极宫。
李承乾坐在车里，怀里贴着那把冰凉的匕首。
他摸了摸匕首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终于，要见面了啊。
父皇。
马车行驶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太极宫。
李承乾被带到两仪殿。
殿内，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案上扔着几份供词，想来就是纥干承基的供状。
侯君集、李元昌、杜荷等人，已经被抓了，押在殿外。
看见李承乾走进来，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案，厉声道：“李承乾！你可知罪！”
声音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换作旁人，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可李承乾只是平静地跪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没有辩解，没有喊冤，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朕问你！纥干承基招供，说你密谋造反，假传旨意，想要逼宫篡位！有没有这回事！”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他。
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有。”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殿内瞬间死寂。
李世民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承乾辩解，想过承乾抵赖，想过承乾痛哭流涕求他原谅。
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你…… 你说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再说一遍！”
“儿臣说，有。” 李承乾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儿臣确实密谋造反，计划三日后，假称病重，诱父皇入东宫，然后逼父皇下诏传位。所有的事，都是儿臣主使的，和其他人无关。”
“你！”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好大的胆子！朕待你不薄，立你为太子，让你监国，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父皇待儿臣好不好，父皇心里清楚。” 李承乾淡淡道，“儿臣为什么要造反，父皇心里也清楚。”
“你什么意思？”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你的意思是，朕逼你造反的？”
“儿臣没这么说。” 李承乾垂下眼，“是儿臣自己想反。父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这幅破罐子破摔、毫不在乎的样子，彻底激怒了李世民。
他辛辛苦苦培养了十几年的太子，竟然谋反了！
谋反了还不知悔改，还这幅无所谓的样子！
“逆子！真是逆子！” 李世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朕真是瞎了眼，才会立你为太子！”
他喘着粗气，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
儿子长大了，眉眼间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
可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想不通。
他以为承乾只是一时糊涂，只要好好教训一顿，还能回头。
可现在看来，承乾根本就没觉得自己错。
甚至…… 连死都不怕了。
李世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恐慌。
这种恐慌，比知道他谋反还要强烈。
他看着承乾平静的脸，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好像离他很远很远。
远得他都快不认识了。
“李承乾，你看着朕。” 李世民沉声道，“你告诉朕，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朕对你不够好？还是太子之位满足不了你？”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李世民都快忍不住了，他才轻轻开口：“父皇，你信过儿臣吗？”
李世民一愣。
“从小到大，儿臣做得再好，你都觉得不够。儿臣稍有差池，你就严厉斥责。”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李泰随便做点什么，你都夸他好。儿臣做了一百件对的事，你记不住。做错一件，你就记一辈子。”
“你总说儿臣是储君，该有储君的样子。可你从来没问过，儿臣想不想做这个储君。”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就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可听在李世民耳朵里，却像针扎一样。
“朕…… 朕都是为了你好！” 李世民厉声道，“朕严格要求你，是希望你将来能做一个好皇帝！”
“是吗。” 李承乾淡淡笑了笑，“也许吧。”
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嘲讽，还有浓浓的疲惫。
李世民看着，心里忽然一疼。
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内安静下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李世民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太子李承乾，意图谋反，罪大恶极。即日起，废为庶人，囚禁右领军府。其余党羽，全部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说完，他别过脸，不去看李承乾。
他怕自己会心软。
毕竟是自己的长子。
禁军上前，就要押李承乾下去。
就在这时，李承乾忽然开口：“慢着。”
他站起身，看着李世民，右手慢慢伸进怀里。
“父皇，儿臣有件东西，想送给你。” 他淡淡道。
禁军们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拔刀。
李世民也皱起眉：“你想干什么？”
李承乾没说话，猛地掏出怀里的匕首，寒光一闪，朝着李世民就冲了过去！
“保护陛下！”
“殿下！不要！”
惊呼声此起彼伏。
禁军想要上前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李承乾的速度很快，几步就冲到了龙案前。
李世民瞳孔骤缩。
他是武将出身，沙场征战多年，本能反应极快。眼看着匕首刺过来，他不退反进，左手猛地抓住李承乾的手腕，用力一拧，右手顺势夺过匕首，借着冲势，往前一送 ——
“噗嗤。”
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李承乾的胸口。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太子朝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