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频繁光顾东宫、大肆赏赐太子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朝野。
所有人都懵了。
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吧？
前阵子还说太子失宠、魏王上位呢，怎么一眨眼，陛下又开始疼太子了？
而且看这架势，比以前更疼。
天天送东西，隔三差五就去东宫探望，还勒令太医院全力医治太子的腿疾。
这哪里是冷落，分明是捧在手心里疼啊。
朝臣们都是人精，一看风向变了，立刻就调整了方向。
以前往魏王府跑的人，渐渐少了。
东宫的门口，又开始车水马龙起来。
请安的、送礼的、汇报工作的，络绎不绝。
和前阵子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安看着东宫又热闹起来，心里高兴得不行，天天跟李承乾念叨：“殿下，您看，现在大家都知道陛下看重您了，都来巴结您了！这下魏王可没戏了！”
李承乾却没什么感觉。
该见的大臣见，该处理的政务处理。
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朝臣们的奉承，他听着；送来的礼物，他一概不收。
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趋炎附势之辈，今天能来巴结他，明天就能倒向别人。
没必要太当真。
最难受的，当属李泰。
他本来以为，太子腿瘸了，父皇厌弃了，太子之位迟早是他的。
他都已经开始筹划着，怎么进一步拉拢朝臣，怎么给太子下绊子了。
结果突然之间，父皇就变了。
天天往东宫跑，赏赐像流水一样送过去，对太子嘘寒问暖，比对他这个 “宠儿” 还好。
他算什么？
他筹谋了这么久，难道就这么算了？
李泰不甘心。
他特意进宫，想找李世民探探口风。
两仪殿里，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
李泰恭恭敬敬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青雀来了。” 李世民抬头，语气平淡，“有事吗？”
李泰心里一紧。
以前父皇看见他，都是笑着的，语气特别亲切。
现在怎么这么冷淡？
他压下心里的不安，笑着道：“儿臣近日编书有了新进展，特意来给父皇汇报一下。另外，儿臣听说兄长腿疾好些了，心里也很高兴，想择日去东宫探望兄长。”
他故意提起编书，想让父皇想起他的好。又主动说去探望太子，显得他兄友弟恭。
李世民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编书的事，你用心做就好。去探望你兄长也好，你们兄弟俩，是该多亲近亲近。”
语气平平，没有夸奖，没有赞赏。
和以前那个对他赞不绝口的父皇，判若两人。
李泰心里更慌了，忍不住道：“父皇，儿臣听说，您最近常去东宫？兄长的腿疾，很严重吗？”
“你兄长身子不好，朕多去看看，是应该的。” 李世民放下朱笔，看着他，语气严肃了些，“青雀，你兄长是太子，是嫡长子。你身为弟弟，要敬重他，多向他学习。别整天想着那些有的没的，知道吗？”
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
是在警告他，别打太子之位的主意。
李泰脸色一白，心里又气又委屈。
凭什么？
以前父皇明明更疼他的！
凭什么现在又偏向李承乾了？
就因为李承乾腿瘸了，装可怜博同情吗？
肯定是这样！
肯定是李承乾在父皇面前装可怜，耍苦肉计，骗得父皇心软了！
李泰心里恨得牙痒痒，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躬身道：“儿臣知道了。儿臣一定好好向兄长学习。”
“嗯，你明白就好。” 李世民点点头，“没事就回去吧，朕还有政务要处理。”
“儿臣告退。”
李泰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两仪殿，他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怨毒。
李承乾！
又是李承乾！
都瘸了，还能抢他的恩宠！
装可怜算什么本事！
他不甘心！
他绝对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李泰阴沉着脸，快步走出皇宫。
回到魏王府，他立刻召集了心腹，商量对策。
“你们说，现在怎么办？父皇现在一心偏向太子，我们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李泰烦躁地走来走去。
心腹们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陛下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
过了片刻，一个属官开口道：“殿下，依臣看，陛下只是一时心疼太子腿疾，才会多关照几分。等新鲜劲过了，也就那样了。毕竟太子身有残疾，终究是个缺憾。陛下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是啊殿下，” 另一个属官道，“太子腿瘸了，这是硬伤。就算陛下现在心疼他，将来也不可能让一个瘸子继承大统。您别急，咱们慢慢来。太子性子冷淡，时间长了，陛下肯定又会厌烦他的。”
李泰停下脚步，皱着眉：“话是这么说，可本王心里总不踏实。你看父皇现在的样子，简直把李承乾当成宝贝了。再这样下去，本王还有机会吗？”
“殿下，臣有个主意。” 一个谋士开口道，“太子不是腿不好吗？咱们可以从这上面做文章。您可以约太子出来，名义上是探望兄长，实则可以刺激刺激他。太子性子高傲，您要是拿他的腿说事，他肯定会生气。万一失了态，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肯定又会对他失望。”
“哦？怎么说？” 李泰眼睛一亮。
“您可以约太子去太液亭那边赏春。就说兄弟俩说说话。到时候，您不经意间提几句腿疾的事，再说说陛下对他的‘心疼’，明褒暗贬，以太子的傲气，肯定受不了。说不定当场就会发作。就算不发作，心里也会不痛快，回去跟陛下闹别扭，父子俩再生嫌隙。” 谋士阴笑道，“到时候，陛下肯定又会觉得太子不识好歹，慢慢就又疏远他了。”
李泰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李承乾那个人，素来高傲，最忌讳别人说他腿瘸。
他要是当众戳他的痛处，李承乾肯定会生气。
到时候不管是吵起来，还是李承乾甩脸子，传到父皇耳朵里，都没好处。
父皇最讨厌的就是太子心胸狭隘，不顾大局。
“好！就这么办！” 李泰一拍桌子，“本王这就派人送帖子，约他明日下午在太液亭见面。”
他倒要看看，李承乾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就不信，戳不到他的痛处！
李泰的帖子送到东宫的时候，李承乾正在看太医送来的药方。
李安把帖子递上来，皱着眉道：“殿下，魏王约您明日下午去太液亭赏春。依奴才看，肯定没安好心！您别去了，免得被他算计。”
李承乾接过帖子，扫了一眼。
字迹清秀，语气客气，说什么 “春日正好，想与兄长同游赏景，聊聊家常”。
说得冠冕堂皇，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无非是想挑衅他，看他笑话。
幼稚。
“去，为什么不去。” 李承乾把帖子放到一边，淡淡道，“正好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殿下！” 李安急了，“魏王肯定没安好心！万一他当众羞辱您，或者设了什么圈套，怎么办？”
“他不敢。” 李承乾道，“宫里的地方，他还能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是说几句难听话罢了。”
几句难听话而已，他又不会少块肉。
前几世听过的难听话多了去了，李泰这点手段，不够看的。
“可是……”
“好了，就这么定了。” 李承乾打断他，“明日午后，准备一下，过去看看。”
李安没办法，只能应下来。
他心里打定主意，明日多带几个侍卫，保护好殿下，绝不让魏王欺负殿下。
李承乾没把李泰的邀约放在心上。
对他来说，这就像出门看一场戏。
李泰卖力表演，他随便看看就行。
不值得费心思。
第二天，李世民又来了东宫。
最近他几乎天天都来，有时候待得久，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
今天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朕让御膳房做了点莲子糕，你小时候最爱吃。” 李世民把食盒放在桌上，语气带着点不自然的讨好。
李承乾看了一眼食盒。
莲子糕。
他小时候确实爱吃。
那时候母后还在，经常给他做。后来母后去世，他就很少吃了。
李世民居然还记得。
“谢父皇。” 他微微颔首，客气地道谢。
李世民打开食盒，拿出一块莲子糕，递给他：“尝尝，看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李承乾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软糯可口，确实是记忆里的味道。
“很好吃。” 他淡淡道。
“好吃就多吃点。” 李世民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期待，“你要是喜欢，朕让御膳房天天给你送。”
“不用了。” 李承乾摇了摇头，“偶尔吃一次还好，吃多了腻。”
李世民的眼神暗了暗。
又是这样。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他送的东西，承乾都收下，却从不会表现出特别喜欢的样子。
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李世民心里有点挫败，却又不肯放弃。
他坐到李承乾对面，看着他的腿：“今日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好多了。”
“太医新换的方子，有用吗？”
“还行。”
“要是觉得不好，就跟朕说，朕给你换更好的太医。”
“有劳父皇费心。”
又是这样一问一答。
客气，疏离，像隔着一层纱。
李世民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找话题的本事，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都没问题，可在儿子面前，却屡屡词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拉近两人的距离。
沉默了片刻，李世民忽然道：“等你腿再好些，父皇带你去校场骑马吧。你小时候，最喜欢骑马了。”
他记得，承乾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独自骑马，围着校场跑了好几圈，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父子俩关系多好啊。
李承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儿臣腿现在这样，怕是骑不了马了。父皇还是自己去吧。”
李世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本来是想勾起以前的美好回忆，缓和一下关系。
没想到戳到了承乾的痛处。
也是，腿都瘸了，还怎么骑马。
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父皇考虑不周。” 李世民连忙道，“没关系，等你腿好了再说。不急。”
李承乾没说话，低下头，慢慢吃着手里的莲子糕。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世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又悔又疼。
都怪他。
要是那年冬天，他不让承乾冒着雪去巡查堤坝，承乾就不会冻坏腿，也就不会落下这病根。
说来说去，都是他的错。
是他为了锻炼承乾，不顾天气恶劣，硬是让他去了。
结果把儿子的腿搞坏了，他还嫌弃儿子失了威仪。
他这个父亲，真是混账。
“承乾，” 李世民声音有些沙哑，“那年冬天，让你去巡查河堤，是父皇不对。明知道雪大，还让你去。不然你的腿也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以前不愿承认，现在想来，全是他的错。
李承乾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眼里带着愧疚和自责，看起来很真诚。
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会感动，会说 “不关父皇的事，是儿臣自己不小心”。
可现在，他心里没什么感觉。
是李世民的错又怎么样？
不是又怎么样？
腿已经瘸了，伤害已经造成了。
道歉，弥补不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都是过去的事了。父皇不必放在心上。”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羽毛一样轻，却重重地砸在李世民心上。
过去的事了。
轻描淡写，不带任何情绪。
没有怨恨，没有原谅，只是…… 不在意了。
连伤害都不在意了。
李世民看着儿子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很恐慌。
他宁愿承乾骂他一顿，怨他一顿，也不想看他这么无所谓的样子。
不在意，才是最伤人的。
李世民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李安进来禀报：“殿下，魏王府派人来催了，问您什么时候动身去太液亭。”
李世民皱起眉头：“太液亭？你约了青雀？”
“嗯。” 李承乾点点头，“弟弟约我去赏春，说有话跟我说。”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儿子了，骄纵又好胜，约承乾出去，肯定没安好心。
说不定是想刁难承乾。
“别去了。” 李世民沉声道，“他能有什么好话。你身子不好，好好歇着。”
他不想让承乾受委屈。
李承乾却摇了摇头：“都约好了，不去不好。毕竟是兄弟，总不见面也不像话。”
“你……” 李世民想说什么，可看着承乾平静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承乾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他总不能一直护着他。
而且，他也想看看，承乾会怎么应对李泰。
“那你多带点人，别吃亏。” 李世民叮嘱道，“要是青雀说什么难听话，你别往心里去。回来跟朕说，朕替你教训他。”
“儿臣知道了。” 李承乾微微颔首，“谢父皇关心。”
李世民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宫了。
走的时候，心里还沉甸甸的。
他总觉得，承乾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抓不住。
他叹了口气，只能安慰自己：慢慢来，不急。
总有一天，承乾会明白他的心意。